誘君歡 第282章 放手(下)
不過多久便抱來一大堆枯枝,風妃閱將它們全部堆放在孤夜孑身前,這裡沒有火摺子,找了許久,才找來兩塊手掌大的石頭。
她試著輕輕擊打一下,卻隻冒出幾點零星火光。她蹲下身,將石塊湊近柴禾後用力擊打起來。
取火,並不像想象中那般簡單,風妃閱咬牙,一擊用力,卻不小心打在手指上,她疼得鬆開手,指頭上鮮血如注。
回過頭去,孤夜孑麵色蒼白至近乎透明,他兩手垂在身側,像個無力地孩子一樣,風妃閱忍住哽咽,撿起地上的石塊後重新擊打。
好不容易點上,她退後幾步,重新回到他身邊。
望著他寧靜的俊顏,風妃閱抬起袖子,將他額上汗水輕拭去,“不公平,”聲音沙啞,才哭過的痕跡明瞭清晰,“為什麼每次你都可以睡得這麼熟,卻要留下我一個人,看到你這樣,我好羨慕。”
她將臉枕在他胸前,聽著一下下的心跳,雖然微弱,卻讓她倍感安心。從未發現,自己竟這麼愛哭,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足夠堅強的。
眼淚,滴滴落在他胸口,開出一朵朵不同的絢爛,孤夜孑無意識伸出一手搭上她肩膀,那眼淚,彷彿能流進他心裡一樣。
篝火點燃的溫度讓孤夜孑稍稍好受些,風妃閱小心翼翼除下他衣衫,撕開自己的袍子後,順著肩膀,將傷口重新包紮上。
身上,冷冰冰的,已經失去溫度,她小手貼在他胸口,無力的、恐慌的想要將身上體溫過度給他。
幾番折騰,他難受地蹙下眉,風妃閱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解開衣衫,用身子,赤。裸貼上孤夜孑的胸膛。
風妃閱不敢睡,用衣衫將二人掩起後,動也不動地趴在他胸口,眼皮在煎熬中越來越沉,最終,還是合起……
她走著走著,沒有了方纔的嚴寒,身邊,春天的氣息充斥每個角落,她發現自己竟置身於一片花海中,一望無垠,好看極了。
那是一種不知名的野花,它開在幾百裡的草原上,一眼望去,都是綠色和白色交融,遠處,天地交彙,風妃閱路過的地方,都傳來窸窣的步子聲。
仰麵望去,蔚藍的天空很純,白雲流動,變幻出一個個有趣的圖案來。
沒有方向,她漫無目的向前走,眼中,突然出現一抹少年的身影,他負手而立,在她站住腳步的時候,慢慢轉過身來。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甚至,還帶著幾分稚嫩,身子有些單薄,卻已經和她一般高低。
“孑——”風妃閱還是認了出來,她雙目透出欣喜,想要上前,兩腳卻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你的傷好了?”
“這裡好看嗎?”少年聲音純淨,並未直接回答她的話。
風妃閱放眼望去,她由衷展顏,那種自然祥和,帶著寧靜的芬芳,讓她沉醉,“好看。”
少年微微一笑,如沐春風,好看的麵容被陽光灑上淡淡的光暈,連垂在身後的墨發,都帶著一種乾淨氣息。
他麵如冠玉,傲然獨得,放開的眼角璀璨而明朗,風妃閱被深深吸引,想要靠近,卻見眼前的一切全部變了。
天崩地裂,她踉蹌得幾乎站不穩腳跟,巨大的裂縫自天際另一頭劈過來,速度驚人,讓人來不及反應。
她措不及防跌倒在地,那片美好的花海已經消失不見,遠處,傳來震耳欲聾的戰鼓聲。
馬蹄踏過空曠的沙漠,沿路來,儘顯殺戮。
風妃閱仰望,披上戰甲的駿馬停在自己跟前,馬上,一名男子威嚴冷峻,他身穿黃金甲冑,冷毅的俊臉轉過來,赫然,就是孤夜孑。
他沉穩有力,卻是殘忍,殺戮。戰場上,屍橫遍野,折斷的棋子在戰火中不斷燃燒,一派狼藉血腥。
男子舉起馬鞭,用手向周邊掃過一圈,眼中的乾淨被烈火熊熊的鮮血代替,赤紅之色,將那雙琥珀色的瞳仁蒙上層悲切。
風妃閱的視線隨著他手臂一路望去,戰爭後,城池破舊不堪,百姓流離失所,被燒灼的黑色占滿半個世界,人們三三兩兩圍在一起。
地上死去的,有他們的親人,淒哀的哭聲響徹上頭,心中都能滴出血來。可是,老天爺卻不會為他們流一滴眼淚。
“閱兒——”孤夜孑收回馬鞭,俊臉上,血漬交錯,“我也想陪你去那個美好的地方,可是……”
男子頓住話語,眼眸中掠過不捨,定定落在風妃閱的臉上,“一旦我放下了全部,那裡,就會變得和現在一樣,所有的美好,都會被毀滅。”
她眼中漾著淚,點下頭,說道,“我懂,你不應該放下。”
孤夜孑帶有幾分欣慰的笑意,視線穿過滿眼荒漠,那雙瞳仁中,閃現出不為人知的溫暖,“閱兒,或許,你說的對,我是該放手了。”
風妃閱哭出聲,不再壓抑,那是種受傷的哀痛,孤夜孑轉過頭來望著她,馬背上的男子,依舊孑然,“閱兒,我多想同你攜手,遠走天涯。”
那種聲音,像是魔魅一般,風妃閱全身驚怔,忽然驚醒,闔起的雙目猛地睜開,卻發現自己正安安穩穩躺在孤夜孑的懷中。
她急欲起身,環視四周後,才確定那是個夢境。輕輕吐出口氣來,心情卻持續放鬆不下,沉重得難以承受。
扣上衣衫,回身新增些柴火,風妃閱坐回孤夜孑身邊,他猶在熟睡,女子將腦袋枕上他肩頭,火堆中,乾枯的樹枝劈啪作響,她陷入沉思,麵色帶著幾分凝重。
側過頭去,手指在他眉梢上輕輕劃過,“我們,就讓老天來做決定,如果,在天明時分,陪我走出這片林子的是你,我就隨你回去。如果……”
她擰住話語,認真地盯視著他側臉,“還有如果的話,我們,就彼此鬆開對方的手,好麼?”
風妃閱重新靠在他肩膀上,“最後一個如果,我們就死在一起,變成兩個雪人。”
火堆,在寒風中慢慢被熄滅,這樣的夜晚無休無止,彷彿怎麼都等不到天明。
遠處,真的如孤夜孑所說,有清晰的砍樹聲,不遠了,她唇角勾勒出幾許希翼,在最後一點火源燃儘之時,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