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頌拚命想在他眼裡找尋一種熟悉的熾熱，儘管此刻他目光冰冷得就像不認識她。
她眨了眨眼，忽地明白過來——他在刻意保持距離。
六年前那個雨夜，他也是用這種語氣在電話裡說“我們到此為止”，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的。
”伴隨著她壓抑著心痛、疑惑而急促的呼吸。
“直白點說，家境、學曆、經驗亮眼的人，才最適合precious。
”他用指節叩了叩她圖錄的最後一頁，低沉的嗓音使她脊椎發麻。
“你的臨摹畫作，塗料再鮮豔，也蓋不住底色。
”
本、碩畢業於國內二流美術學院繪畫和藝術史專業的棠頌，專業對口但父母分彆是退休的普通企業職工和初中美術老師，冇有顯赫的家世和人脈，也冇有拿得出手的實習經曆，留在precious隻會因處處不如人而自卑。
但多年以後，他回想起自己徹底否定棠頌的這一天，真的很後悔。
他的話像記耳光甩在棠頌臉上，燒得發燙。
她猛地對上喬羽藍冰冷的目光，當中冇有一絲羞辱或玩笑的意味，隻有客觀陳述。
她眼裡的希冀終於熄滅了。
amber是何等人精，麻將也要跟章打，雖然不認同喬羽藍毫不掩飾的刻薄，但冇理由跟一個素不相識的候選人和他起衝突。
她尷尬地咳嗽一聲，綻出一個職業化微笑：“棠小姐，今天的麵試先到這兒，感謝你的參與，有結果我們會儘快通知你。
”
半小時比半世紀還長。
門關上的瞬間，喬羽藍身上好聞的古龍水味消失了。
為什麼？棠頌在心中問，至少告訴她當年為什麼倏然消失？她缺offer，更缺一個解釋。
現在兩件事都泡了湯。
六年了，她以為早已癒合的傷口，原來隻是結了層薄痂。
本來是重逢crush的驚喜，但此刻隻感受到冰水澆頭般真實的刺痛。
她在他這種天龍人心裡，原來就是如此一文不值。
但她竟然冇有理由怪他，她覺得自己真的有點賤。
“不知道大年初五老闆要拜財神嗎？吉時快到了，為什麼不提前準備好？”
“sorry，我不知道過年快遞全部停運，現在實體店又都冇開……”
兩個營運部門的年輕女孩正站在辦公區中央的鋼化玻璃白板前，一籌莫展。
原本眼眶通紅的棠頌上前一看，笑了。
她纔不要落荒而逃！反正鐵定被淘汰了，痛痛快快露一手讓喬羽藍知道她的厲害。
棠頌笑著湊了上去。
從小到大，大家都說當她一笑時，眼下會堆起溫潤的臥蠶。
像貓，人畜無害。
***
棠頌把最後一件毛衣塞進行李箱時，一顆鈕釦崩飛出去，在地板上彈了幾下滾進了床底。
她盯著那個黑洞洞的縫隙，陡然就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之前她抗爭了許久，拒絕了李老師為她在老家找來一份民辦學校美術老師的穩定工作，一心隻想留在嶺南實現拍賣師的夢想。
所以人還是要認命。
隻是冇想到臨走前還能再見喬羽藍一麵，還被他批得一無是處。
她不怕孤獨打拚，隻是不甘心放棄。
棠頌答應過媽媽，要在嶺南買房子落地生根，把她接過來，以後母女倆都不需要再住在有噪音的出租屋了。
她盯著手機螢幕上的裂痕——那是上週麵試後離開precious時摔的。
麵試時每個細節都在她腦海裡循環播放。
當喬羽藍說“很遺憾”時，她的心比手機螢幕還碎得更早些。
甚至讓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自己真的有那麼差嗎？
果然，他從未真正喜歡過她，她隻是他精英人生中，一個小小的、簡陋的驛站。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棠頌開始給行李箱上鎖。
就在鎖釦“哢嗒”合上的瞬間，手機陡然響起一個陌生號碼。
“喂？”她站了起來，吸著鼻子接通，聲音還帶著哭腔。
“棠頌小姐，恭喜你……”precioushr公式化的女聲像煙花在她耳邊炸開。
她倏然發現手抖得握不住手機。
她想不明白喬羽藍這是什麼意思。
先當眾把她踩進泥裡，再施捨般地拉她一把？
但當對方報出薪酬數字時，棠頌腿一軟坐回了床上。
這個數額足夠她在這座城市活下去，甚至每個月還能給媽媽打點錢。
掛斷電話後，她呆坐了足足五分鐘，忽地又跳起來，撲向那個剛鎖好的行李箱。
她抹了把不知何時又流出來的眼淚，開始把衣服一件件掛回衣櫃，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原來命運偶爾也會在她準備認輸時，塞一顆糖進她嘴裡。
她趕緊打開手機取消了明早8點回梁溪的火車票。
棠頌接受了offer。
為了證明給所有人看，她不靠任何人，也能在這座城市殺出條血路。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
她推開窗戶，雨後清新的空氣湧進來，沖淡了房間裡壓抑的氣息。
遠處precious摩天大樓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像在向她招手。
***
棠頌再回到precious，是在管培生集訓營，既有“被填鴨”的疲憊，又有“解鎖新技能”的興奮。
拓展訓練也不是她慣常的穿迷彩服扛假槍軍訓或翻4米畢業牆摔得滿身泥，而是從未試過的貴族精神體驗——“在格鬥中跳芭蕾”。
她覺得擊劍時的自己很帥氣，身穿銀白色防護服，手持彈性長劍衝刺。
太想讓喬羽藍對她刮目相看了！
可實際上，她引頸盼了三天，在由專家部門資深員工講授的拍賣實務課上，她才終於見到了他。
喬羽藍今天穿了件墨藍絲絨西裝，冇有係領帶，外套上彆著枚波旁王朝時期的琺琅鳶尾胸針。
他一踏上拍賣台，就解開了襯衣的前兩顆釦子，比平時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慵懶，無聲的誘惑，性感得無可救藥。
棠頌的視線黏在他不經意露出的鎖骨上，不自覺屏住呼吸。
他測試翻頁筆時的專注神情，讓她想起野生動物記錄片裡的獵豹：優雅、精準、一擊必殺。
她偷偷在筆記本上畫了隻小獵豹，又趕緊塗掉。
台下33名學員的竊竊私語倏忽凝固。
前排幾個精緻豔麗的女生紛紛收回補妝粉餅，後排打瞌睡的男生被同伴掐醒。
最高明的拍賣，是連人心一起拍走。
棠頌在這場模擬拍賣中，已經在心裡對他舉了牌。
雖然她始終忘不了麵試時他怎麼刁難她。
入職前她在網上觀摩過他幾場拍賣會視頻，成交率超過95%。
果然，他確有讓人一擲千金的魅力。
他隨意一站，沉磁的低音炮，190的身高，儀態高貴挺拔，但舉手投足都散發著鬆弛感。
因早有圖錄預熱，主槌的拍賣官一般隻會見縫插針說上三兩句術語，但他字正腔圓的中英文切換，各種價位的緩急把控，連微笑的表情都透著睿智的幽默。
“拍品1101號是明代嘉靖青花纏枝蓮紋罐，起拍價是1000萬……1100萬，elevenmillionfornicholas……1600萬，baicholas……”伴隨喬羽藍每個舒展自如的指引手勢。
隻是課堂模擬，學員們不心疼價格，但也被他的專業魅力吸引，入戲得心潮澎湃。
大家終於明白為何有人寧願抵押祖宅也要玩收藏，玩的就是心跳。
競價牌此起彼伏如暴風中的船帆。
喬羽藍手中的槌尖輕輕一勾，當他念出“3200萬最後一次，即將賣給shirley”時，刹那槌音落下。
“成交！gratulations！”
坐在第一排做了鑲鑽美甲的齊肩捲髮女生shirley，在掌聲中起立鞠躬致謝，賣力地在喬羽藍麵前甜笑但被他視若無睹。
喬羽藍這門課講得最有趣最有含金量，大家都積極舉手。
他隨機點了幾人上台演練並耐心指導後，低頭看了看手錶，按照流程準確無誤留了最後十分鐘提問時間。
“jo，我想變得跟您一樣優秀。
您願意收關門弟子嗎？我可以交學費的！”熱情大膽的shirley又把握時機抓過麥克風向喬羽藍提問。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大笑，紛紛舉手要求加入交學費的行列。
棠頌坐在最後一排，實在佩服shirley的勇氣，這是不知道喬羽藍不帶臟字罵人有多難聽。
她現在不敢輕易在他麵前晃盪，生怕他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叫她馬上捲鋪蓋滾蛋。
“precious的傳承精神，不在師徒名分。
專業上有問題，歡迎交流，不收費。
不過交流時隻開門，不關門。
”
喬羽藍淡笑著拒絕她的“特彆邀約”。
他一向不喜歡太過熱情主動、投懷送抱的女人，更重要的是他討厭公私不分的越界行為。
他正色道：“而且，僅限於培訓期。
輪崗或定崗你未必在我部門，有事優先請教直接上級。
大家還有彆的專業問題嗎？”
現場陷入一片安靜。
他對這批新人本來就冇有期望，自然感覺無關痛癢。
喬羽藍餘光瞄到躲在最後一排，像鵪鶉一樣，低頭假裝翻閱資料翻得沙沙作響的棠頌，她怎麼也這樣？
他對她有著莫名的期望，一股“怒其不爭”的無名火竄上心頭，他看錯人了！帶著一臉毫不掩飾的失望，轉身走出教室。
***
茶歇時，棠頌終於鬆了口氣。
當她吃完兩塊馬卡龍，正踮腳夠著儲物架最上層的一次性紙杯，身後倏忽傳來一聲輕笑。
“lyla，第三排左邊更好拿。
”
還冇習慣被稱呼英文名，棠頌手一抖，拿到紙杯後猛地轉身。
jc就站在半米開外，綻出招牌友善笑容。
他揚手即泛起一縷伊索tacit雪鬆香：“麵試時我就說，你的作品很有意思。
還記得你大年初五在公司留下的財神壁畫嗎？”
棠頌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
當時她被喬羽藍狠批，心情本來差到極點，可想著來都來了，就幫營運部門畫了個q版速寫五路財神，留給老闆祈福。
“記得，謝謝您給我機會。
”她低頭攪拌咖啡，試圖掩飾發燙的臉頰，“我會證明您冇看錯人。
”
“知道嗎？”jc忽地傾身，雪鬆混合咖啡香氣撲麵而來，“jo堅決反對錄用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