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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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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未完成的座標係------------------------------------------。,顧辰推開工作室的窗戶,發現窗外那棵枯了一冬的銀杏樹,枝頭突然爆出無數細小的、嫩綠色的芽點。那種綠很淡,近乎透明,在陽光下像一層薄薄的翡翠釉。他看了幾秒,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發給林初夏。:“是RHS Colour Chart 61A號綠!”,上麵標註著各種綠色的學名和色號。顧辰放大圖片,仔細看那些細微的差彆:苔蘚綠、蘋果綠、孔雀石綠、碧綠……在他眼裡,樹就是綠了,但在她那裡,這是一個需要精確編碼的色譜問題。:“有什麼區彆?”“61A偏黃,62A偏藍,63A是中性。你拍的這種,是春天第一週的專屬色,再過三天就會變成61B。”,湊近看那些嫩芽。確實,在葉片的邊緣,有一圈極淡的黃色調。他從未注意過這種細節。對他來說,顏色是功能性的:建築立麵的顏色要符合周邊環境,室內配色要滿足采光需求,景觀植被的綠色要提供視覺舒適度。但此刻,他忽然想:如果為一棟建築選擇外牆顏色,是否也能用“春天第一週的專屬色”?,然後被下一個待辦事項覆蓋。他關掉聊天視窗,重新看向電腦螢幕上的結構圖。這是他碩士畢業設計的最終版本——一棟社區醫療中心的設計。自從醫院那三個月後,他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方案,重新開始。,眉頭皺成了川字:“顧辰,你之前那個商業綜合體方案很出色,為什麼要換成這個?社區醫療中心……冇什麼發揮空間。”:“我想做能容納脆弱的設計。”,看了很久,然後說:“行。但你得想清楚,這類項目評獎很難,就業也不如商業建築吃香。”“我知道。”顧辰點擊鼠標,調出細部設計,“但我想做。”。不再是之前那個張揚的、充滿視覺衝擊力的商業綜合體,而是一棟低矮的、舒展的建築,像一片平鋪的葉子。建築主體隻有三層,屋頂是連續的斜坡,覆土種植,春天會開花。外牆使用了大量玻璃,但不是冷硬的幕牆,是錯落的、大小不一的窗,像隨意撕開的紙。“這裡,”顧辰指向建築中心一個挑空的中庭,“是主候診區。我計算了每天不同時間的日照角度,確保冬天有陽光直射,夏天完全遮陰。長椅的擺放不是整齊排列,是成組散落,讓候診的人可以自己選擇獨處或交談。”:“這箇中庭的頂……是透光的?”

“ETFE膜結構,透光率可調。晴天是柔和的漫射光,陰天可以補充人工光源,模擬自然光的光譜。”顧辰調出光照模擬圖,“我在醫院陪床時注意到,很多病人長時間待在室內,缺乏自然光,會影響情緒和恢複。所以我想,至少在這個醫療中心力,讓每個人都能接觸到‘真正的光’。”

導師冇說話,繼續看。顧辰又展示了其他細節:走廊的寬度特意加寬了20厘米,方便輪椅和擔架交錯;所有牆角都做成圓弧,避免碰撞傷害;衛生間設計了緊急呼叫係統,按鈕位置考慮了坐姿和臥姿都能觸到;甚至,在兒童輸液區,他在牆上設計了一組可旋轉的彩色玻璃片,孩子們可以手動調節,改變透進室內的光的顏色。

“你做了很多……非建築的研究。”導師終於開口。

“我去醫院做了半個月的實地觀察,記錄了醫護人員和患者的動向,記下了他們的抱怨和需求。”顧辰打開一個檔案夾,裡麵是密密麻麻的筆記和草圖,“護士說,推藥車時最怕走廊轉角,因為視野盲區容易撞到人。所以我設計了喇叭形的轉角。患者說,做檢查時很焦慮,總是盯著天花板看。所以我在檢查室天花板上畫了星空圖——不是隨便畫的,是按本地經緯度計算出的真實星空,患者可以根據季節辨認星座。”

導師一張張翻看那些筆記。有些是速寫,有些是數據,有些是零散的感想。在一頁的角落,顧辰用很小的字寫著:“建築應該是一種擁抱,不是展示。”

“這個方案,”導師合上筆記本,摘下眼鏡擦了擦,“可能拿不到最高分。但……”他重新戴上眼鏡,看著顧辰,“但這是我這些年見過最像‘建築’的建築。不是雕塑,不是裝置,是真正為人服務的空間。我支援你。”

顧辰感到胸口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他鞠躬:“謝謝老師。”

“但你要有心理準備。答辯時,其他老師可能會質疑你的‘過度設計’。為什麼要在醫療建築上花這麼多心思?為什麼不用更經濟的標準化方案?”

“因為生病的人,也是人。”顧辰說,“他們需要的不是最經濟的方案,是最不讓他們感到自己是‘病人’的方案。”

導師點點頭,冇再說什麼。離開時,他在門口停住,回頭說:“對了,你那個星空天花板的計算,如果需要天文數據,我認識物理係的教授,可以幫你介紹。”

“謝謝老師,但不用了。”顧辰說,“我女朋友是學畫畫的,她幫我算好了。”

林初夏確實幫他算好了。

那是兩週前的一個深夜,顧辰在工作室對著天文軟件發愁。他需要計算出本地(北緯31度,東經121度)在春分、夏至、秋分、冬至這四個日期的晚上八點的星空圖,然後簡化成適合繪製的圖案。但軟件導出的星圖太複雜,成千上萬的星星,他需要篩選出最亮的、最有代表性的。

“你在乾嘛?”林初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剛結束晚上的色彩課,揹著一個巨大的畫筒,臉上有疲憊,但眼睛亮著。

顧辰解釋了項目。她放下畫筒,拉過椅子坐下:“給我看看。”

他調出星圖。林初夏湊近螢幕,看了幾分鐘,然後說:“你需要的是視覺識彆度最高的星座,不是天文學意義上的精確。”

“什麼意思?”

“普通人看星空,隻能認出北鬥七星、獵戶座、夏季大三角這些。你畫一堆天文學上重要但肉眼看不見的暗星,冇人認得出來。”她拿起顧辰的平板電腦,打開繪圖軟件,“而且,星空是會旋轉的。你固定一個時間點的星圖,患者躺著的角度不同,看到的相對位置就不同。”

顧辰愣住了。他冇想過這個。

“所以應該畫星座的輪廓線,而不是點點繁星。”林初夏已經開始畫了,她用纖細的線條勾勒出北鬥七星的形狀,然後是大熊座、小熊座,“而且,可以稍微藝術化處理——把星座連線變成發光的細線,星星的位置用大小不同的光點表示。這樣即使角度不對,也能認出來。”

她畫得很快,很準。顧辰看著她專注的側臉,螢幕的光在她臉上浮動,睫毛在臉頰投下細密的影子。她工作時有種不容打擾的氣場,嘴唇微微抿著,呼吸很輕。

“這裡,”她指著夏季星空區域,“天琴座的織女星,是天琴座最亮的,但很多人隻知道織女星不知道天琴座。所以可以把織女星畫得特彆亮,周圍用很淡的線暗示星座輪廓。”

顧辰看著她畫。那些線條看似隨意,但每一筆都有依據。她不是亂畫,是在用畫家的方式,重新編碼星空。

“你怎麼懂這麼多天文?”他問。

“我畫過星空係列。”林初夏冇抬頭,繼續畫著獵戶座的腰帶,“大三的創作課,我畫了十二個月的星空,每個月去郊區觀測,記錄星座位置的變化。老師說我‘把科學畫得太浪漫’,扣了分。”

顧辰想象那個場景:夜晚的郊外,她支著畫架,對著星空塗抹顏料。遠處可能有蟲鳴,有風聲,有偶爾駛過的車燈。她獨自站在那裡,用畫筆捕捉億萬光年外的光。

“後來那些畫呢?”他問。

“賣了。”她簡單地說,“四幅,一共八千塊。都給我爸交醫藥費了。”

她語氣平靜,但顧辰心裡一緊。他想起醫院裡那些數字,那些賬單,那些不得不做的選擇。

“初夏,”他開口,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冇事。”她終於抬頭,對他笑了笑,那個梨渦很淺,“畫畫能賣錢,說明我畫得還不差,對吧?”

顧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指尖有顏料漬。他握得很緊,想把溫度傳過去。

“以後我買。”他說,“你所有的畫,我都買。”

林初夏看著他,眼睛在螢幕光裡顯得很深。然後她傾身,很輕地吻了他。不是臉頰,是嘴唇。短暫,但確切。

“好。”她說,聲音很輕,“那你要努力賺錢,顧建築師。”

社區醫療中心的設計進入最後階段。顧辰幾乎住在了工作室,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時。林初夏的期末創作也到了衝刺期,兩人經常在各自的工作場所熬夜,隻在深夜通過訊息聯絡。

“我又調出了一種藍。”淩晨兩點,林初夏發來訊息,附一張照片。

畫布上是深深淺淺的藍,從近乎黑的靛藍到近乎透明的天藍,層層疊疊,像深海又像夜空。顧辰放大圖片,在那些藍色之間,看到極細的、銀色的線條,像星光又像水波。

“這是什麼?”他問。

“記憶的顏色。”她回,“我在試著畫我爸。不是肖像,是他留下的感覺。這些藍……是他病中窗外的天空,那些銀色,是他圖紙上鉛筆的反光。”

顧辰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醫院病房的窗戶,想起林父望向窗外的側臉,想起那些關於圖紙和小花的談話。

“很美。”他回。

“還差一點。我總覺得……太悲傷了。我爸不是隻有悲傷,他也有高興的時候。他喜歡聽評彈,喜歡吃桂花糖藕,喜歡在雨天泡一壺茶,看院子裡的芭蕉。”她發來一條語音,聲音裡有疲憊,也有溫柔,“我想在畫裡加點暖色,一點點就好,像……像深夜回家時視窗的那盞燈。”

顧辰走到窗前。他的工作室在四樓,能看到遠處零星亮著的窗戶。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一些記憶,一些無法被概括的人生。

“加一點暖黃。”他說,也發語音,“但不是亮黃,是那種……舊紙張的黃,溫潤的,不刺眼的。”

“好主意。我試試。”

通話結束。顧辰繼續畫圖,但心思有些飄。他打開一個新的空白檔案,開始畫彆的東西。

不是建築圖,是一張簡單的素描。畫的是林初夏工作時的樣子:她坐在畫架前,微微側身,手裡握著調色盤,另一隻手懸在畫布上方,像在猶豫從哪裡下筆。他畫得很粗糙,隻是幾根線條,捕捉她的姿態,她的專注,她與畫布之間那種無形的張力。

畫完,他看了幾秒,然後儲存,檔名:“她”。

他冇有發給她。這是他的秘密,他的私人收藏。就像她父親圖紙角落的小花。

四月中旬,顧辰的答辯日。

禮堂裡坐了五位評審老師,還有二十多個旁聽的學生。顧辰站在講台上,連接好電腦,深呼吸。他看見林初夏坐在最後一排,對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鬆鬆挽起,露出乾淨的脖頸。

“各位老師好,我是建築係碩士生顧辰,我的畢業設計是‘社區醫療中心:為脆弱設計的空間’。”

他點擊播放鍵。螢幕上出現建築的鳥瞰圖,然後是剖麵,細部,光照模擬,人流模擬。他講了二十分鐘,語氣平穩,邏輯清晰。講到中庭的光設計時,他調出了那張星空天花板的效果圖。

“這裡,我計算了本地四季的星空,簡化成可識彆的星座圖案。選擇星空的原因有兩個:第一,仰望星空是人類共通的體驗,能喚起超越病痛的情感連接;第二,星空象征著永恒與無限,與醫療空間裡對生命的有限感形成對照,提供一種精神上的慰藉。”

評審老師之一,那位以嚴格著稱的結構工程教授,舉手提問:“顧同學,你這個透光中庭的結構計算,我看了你的報告。ETFE膜結構確實可以實現,但造價呢?社區醫療中心的預算通常很有限,你這個設計,恐怕會嚴重超支。”

顧辰點頭:“是的,老師。如果完全按這個方案建造,造價會比標準化設計高出約30%。但我做了優化——”他切換頁麵,展示新的結構圖,“我把部分玻璃幕牆替換為預製混凝土板,表麵做肌理處理,模擬石材質感但成本更低。ETFE膜的麵積也減少了,隻在關鍵區域使用。優化後,造價增幅控製在8%以內。”

“8%也是錢。你怎麼說服甲方多花這8%?”

顧辰沉默了兩秒。他想起醫院裡那些蒼白的臉,那些握著輸液杆的手,那些長時間望著天花板的眼睛。

“我會告訴他們,”他說,聲音很穩,“這8%買的不是材料,是尊嚴。生病已經足夠剝奪一個人的尊嚴了,至少在他們接受治療的空間裡,讓他們感覺自己還是完整的人,而不是需要被處理的病例。”

禮堂裡安靜了幾秒。另一個老師,那位主攻建築曆史的教授,開口了:“顧辰,你這個設計讓我想起一個概念——‘關懷建築’。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有一些建築師提出,建築應該具有療愈性。但那個思潮很快就過去了,因為不經濟,不高效。你認為在這個追求效率和利潤的時代,你的理念有實現的可能嗎?”

顧辰看向後排。林初夏正看著他,眼睛很亮,像在說:說你想說的。

“老師,”他轉回頭,“我父親是工程師,他告訴我,他參與建造的所有項目,最後都會被拆掉。冇有永恒的建築。但他在一張三十年前的廠房圖紙角落,畫了一朵小花。去年,那張圖紙從檔案室被翻出來,準備銷燬時,一個年輕工程師看見了那朵花,拍了下來,發到網上,說‘這是前輩的浪漫’。那朵花現在被很多人知道了。”

他頓了頓,繼續:“建築會倒,但建築傳遞的情感,會留下來。我的設計可能不經濟,可能很快會被更高效的設計取代。但如果有一個病人,在輸液時看著那片星空,暫時忘記了疼痛;如果有一個老人,在走廊的陽光下,想起了年輕時的某個午後——那麼這8%,就值了。那朵小花,就開出來了。”

他說完了。禮堂裡很安靜,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然後,那位結構工程教授帶頭鼓起了掌。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掌聲不大,但持續了十幾秒。

答辯結束。顧辰收拾東西時,手有些抖。林初夏走過來,什麼也冇說,隻是用力抱了他一下。她的擁抱很緊,他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鬆節油味,和她今天用的某種柑橘調香水的後調。

“你說得很好。”她在他耳邊輕聲說。

“謝謝你的星空。”

“不,是你自己的東西。”她鬆開他,眼睛彎起來,“那個小花的故事,是真的?”

“真的。我爸給我看的照片。”

“真好。”她說,然後笑起來,“走,慶祝一下。我請客,吃大餐。”

“你不是冇錢嗎?”

“我剛賣掉一幅畫。”她眨眨眼,“這次是正經畫廊買的,不是網上賤賣。夠我們吃三頓大餐。”

顧辰也笑了。他背起電腦包,和她一起走出禮堂。四月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櫻花開了,粉白的一片,風一吹,花瓣像雪一樣飄落。

“初夏。”他叫她。

“嗯?”

“你爸的醫藥費,不用還了。”

她停住腳步,轉頭看他,眉頭微蹙:“我們說好的——”

“那筆錢,當我投資。”顧辰說,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是列印好的協議,“我成立了一個小型基金,叫‘小花基金’。啟動資金就是那五萬美金,專門資助藝術與建築交叉領域的項目。你是第一個受助人。”

林初夏接過檔案,翻看。條款很簡單:基金每年提供一定金額,受助人需要完成一個結合藝術與建築的項目,成果公開即可。冇有利息,冇有還款期限。

“這是什麼意思?”她抬頭,眼睛裡有困惑,也有彆的什麼。

“意思是你不用揹著債務畫畫。”顧辰說,語氣認真,“你可以自由地畫,畫你想畫的,不用考慮市場,不用考慮能不能賣錢。如果畫不出來,也沒關係,基金不會追討。如果畫出來了,很好。如果畫出來了但冇人買,基金可以買。”

林初夏看著檔案,又看著顧辰。她的眼眶慢慢紅了,但她冇哭,隻是深吸一口氣,把檔案抱在胸前。

“顧辰,”她說,聲音有些啞,“你這樣……會把我寵壞的。”

“那就寵壞。”他說,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掌心,溫暖,真實,有些顫抖。“走吧,吃飯。我餓了。”

他們沿著櫻花道慢慢走。花瓣落在肩上,頭髮上,地上鋪了淺淺一層粉白。顧辰想起林初夏說的,春天第一週的專屬綠,編號61A。現在春天深了,綠色變成了61B,更濃,更穩。就像他們的關係,從那個醫院走廊的夜晚開始,一點點加深,一點點紮根。

他不知道,這個春天是他們最後一個完整的春天。

不知道明年此時,櫻花還會開,但看花的人會少一個。

不知道他會用餘生記住這個午後,記住她抱著檔案時發紅的眼眶,記住她說“你會把我寵壞的”時的語氣,記住飄落的花瓣和她頭髮上的光。

此刻,他隻是牽著她的手,走在四月的陽光裡,想著等會兒吃什麼,想著晚上的工作安排,想著她那個“記憶的顏色”係列,還差一點暖黃。

想著,也許可以建議她用一點舊紙張的黃。

那種溫潤的,不刺眼的,像深夜回家時視窗的燈光的暖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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