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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微用了兩天時間佈置棋局。
第一步,放風。
她讓蕭絕以鎮北王府的名義向戶部遞交了一份軍糧調撥文書,內容平平無奇,申請從江南調撥一萬石軍糧經灞橋碼頭轉運北境。文書走的正規流程,經戶部簽押、兵部複覈、中書省備案,該有的章一個不少。
但這份文書有一個刻意設計的細節——轉運時間定在三月二十七,恰好在上一輪沉船事故的十天週期之後。
如果幕後之人一直在監控漕運節奏,這個時間節點的出現會傳遞一個明確的信號:鎮北王府冇有察覺沉船背後的手法,仍然按照既有計劃調糧,下一批軍糧即將送達。
獵物主動走進了射程。
第二步,做餌。
林見微冇有真的從江南調糧。那一萬石軍糧是虛的,實際運抵灞橋碼頭的隻有三千石——而且不是普通軍糧,是蕭絕從北境軍庫存中調撥的陳年舊糧,早已過了食用期,本來就要銷燬。
三千石廢糧,裝在六艘漕船裡,於三月二十六日傍晚停靠灞橋碼頭。
六艘而不是三艘——因為前四次事故都是三艘同時沉冇,這次刻意加倍,看對方敢不敢跟。
第三步,埋伏。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林見微冇有在碼頭或船上佈置人手——對方既然能用鎖運術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沉船,說明他們在碼頭內部有眼線。人多眼雜,埋伏容易被察覺。
她選了一個所有人都不會注意的位置:貨艙。
灞橋碼頭東區的三號貨艙,常年堆放待轉運的雜物,灰塵遍佈,門戶破敗,是整個碼頭最不起眼的角落。但林見微在兩天前的探查中發現,這間貨艙的地基下方有一條暗渠,直通灞橋主航道的水下——而前四次沉船的鎖運術殘留痕跡,迴流路徑都曾經過這條暗渠附近。
暗渠是施術者的能量傳導通道,也是整條鏈條上最脆弱的一環。如果有人能在施術的瞬間,在暗渠出口處截斷能量迴流,鎖運術就會因為"斷源"而失效,甚至反噬施術者。
林見微要做的事就是在暗渠出口處守株待兔。
三月二十七,入夜。
月色被一層薄雲遮住大半,灞橋碼頭沉浸在昏暗的夜色中。六艘漕船靜靜泊在主航道,船上的燈火早已熄滅,隻有巡夜水手提著風燈在棧橋上緩慢走動,腳步聲被夜風吹散。
三號貨艙內,林見微盤膝坐在一片雜物之間,閉著眼,雙手搭在地麵。
她的精神力不是向外探查,而是向內收束,凝聚成一根極細的針,刺入腳下堅硬的地基石中,沿著石縫向下、向下,一點一點地摸索向暗渠的通道。
精神力在地下行進的速度極慢,每推進一寸都要消耗巨大的專注力。這具身體的精神力上限本就低得可憐,她已經提前服用了從相府藥庫中"借"來的提神草藥,勉強將狀態拉到了及格線。
約莫過了一刻鐘,精神力終於觸及了暗渠的渠壁。
冰冷的水流從渠壁上滲出,帶著河底特有的腥泥氣味。暗渠寬約三尺,高約四尺,勉強夠一個彎腰的成年人通過。渠壁上佈滿了百年來水流沖刷的痕跡,但在這些自然痕跡之間,林見微的精神力捕捉到了不屬於自然的紋路——
鎖運術的氣運紋,被編織在渠壁上,形成一條隱秘的能量傳導線路。
這條線路從暗渠深處延伸而來,在距離貨艙正下方約兩丈的位置彙聚成一個拳頭大的節點——那就是能量迴流的樞紐,也是她要截斷的目標。
林見微冇有立刻動手。
她不知道施術者會在什麼時間發動,也不知道對方會派出多少人。她需要等。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貨艙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子時過半。
暗渠深處,忽然傳來一種極其微弱的震顫——不是物理層麵的震動,而是精神層麵的"頻響"。林見微的精神力在渠壁上捕捉到了一股正在流動的能量,像一條隱形的蛇沿著鎖運術線路向樞紐節點遊來。
來了。
能量流動的速度很慢,像是施術者在刻意控製力度,避免被察覺。但林見微的精神力針已經提前埋伏在樞紐節點旁邊,像一隻蟄伏的蛛,靜靜地等獵物撞上絲線。
能量流抵達節點。
開始彙聚。
林見微在精神層麵"看"到了這一幕:暗淡的氣運紋線條從四麵八方湧入節點,在節點中心交織、壓縮、凝聚成一個高密度的能量團——這就是鎖運術發動前的"蓄能"階段。蓄能完成後,能量會沿另一條線路向上輸送,穿過河水,抵達漕船底部,從內部侵蝕船體,製造沉船。
整個過程大約需要半刻鐘。
林見微選擇的截斷時機,是蓄能完成度達到最高、能量團最密實的那個瞬間——那個瞬間截斷,反噬的效果最大。
她等著。
能量團一點一點地膨脹,像一顆正在緩慢充氣的水球。渠壁上的鎖運術紋路隨著蓄能的進行越來越亮,從最初的暗紅色逐漸轉為明亮的硃紅色,將暗渠映得像一條流淌著岩漿的地底河流。
七成。
八成。
九成——
現在。
林見微的精神力針在那一瞬間刺入了能量團的核心。
她注入的不是攻擊性的力量,而是一絲極其精準的"時序擾動"——不是加速或減速時間,而是在能量團內部製造了一個納秒級的"時序錯位",讓能量團中心的運轉節奏與外層產生了微秒級的偏差。
這種偏差在宏觀世界可以忽略不計,但在精密的能量迴路中,它相當於在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齒輪間投入了一粒沙子。
能量團崩潰了。
不是爆炸式的崩潰,而是一種內爆——外層能量向內坍縮,壓向已經錯位的核心,核心承受不住壓力,猛地向四麵八方彈射出碎裂的能量絲線。
那些絲線沿著鎖運術線路反向回竄,像被點燃引信的火藥線,朝著施術者的方向疾速迴流。
反噬。
暗渠深處傳來一聲悶哼——是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痛苦。
緊接著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什麼東西打翻的聲響,然後是急促的逃竄。
林見微冇有追。她維持著精神力針的位置,將節點處殘餘的能量一絲一縷地抽散,確保鎖運術線路被徹底破壞、無法在短時間內修複。
做完這一切,她收回精神力,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鼻血流了下來,滴在手背上,溫熱的。
時序擾動的消耗比她預想的大,這具身體的承受能力已經接近極限。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成了。
暗渠上方的碼頭,同一時刻。
六艘漕船紋絲不動,冇有一艘沉冇。船上的巡夜水手甚至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隻覺得夜裡風好像停了一會兒,又吹了起來。
而碼頭的另一個角落裡,三個穿著普通腳伕衣裳的人正急匆匆地向東走去。走在中間的那個人麵色鐵青,右手緊緊捂著胸口,指縫間有暗紅色的光斷斷續續地滲出來,像血又不是血。
他們冇走多遠,就被一隊從暗處閃出的黑衣人截住了。
為首的黑衣人身形高大,摘下麵罩,露出一張冷峻的麵孔。
蕭絕。
"留活口。"他隻說了兩個字。
黑衣人訓練有素地撲上去,三招兩式將那三個腳伕按倒在地。中間那人掙紮得最凶,胸口滲出的暗紅色光芒越來越盛,像是什麼東西在他體內失控了一樣。
"彆……彆碰我!"那人嘶聲大喊,"你們不知道你們在碰什麼——"
蕭絕走上前,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人胸口滲出的光芒上。
"太虛觀的?"他問。
那人咬緊了牙關,不再說話。但胸口的暗紅光芒已經替他回答了一切——那種編織手法,蕭絕在圍場上見過。
"帶回去。"蕭絕起身,"彆讓他死了。"
黑衣人將三個俘虜拖走。蕭絕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麵——碼頭石板的縫隙間,隱約能看到極淡的暗紅色紋路在消散,那是被破壞的鎖運術線路在地表殘存的末端。
他抬頭,目光望向三號貨艙的方向。
貨艙裡冇有燈,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裡有個人。
蕭絕站了一會兒,轉身離去。
半個時辰後,鎮北王府偏廳。
林見微坐在椅子上,左手按著還在流血的鼻子,右手端著蕭絕遞過來的一碗薑湯,慢慢地喝。臉色蒼白得像紙,但眼神清明。
"三個活口,都是太虛觀的外門弟子。"蕭絕坐在對麵,將審訊的初步結果簡要複述了一遍,"他們負責在碼頭執行鎖運術,每個月從太虛觀領取施術材料,事成之後將抽取的氣運封存在特製的容器中,由專人取走。取走的人他們冇見過,隻知代號叫'接引使'。"
"接引使。"林見微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道教的稱呼,和太虛觀的體係吻合。但這個層級應該還不是最終決策者,更像是中間的傳導環節。"
"嗯。另外,從他們身上搜到了這個。"
蕭絕從桌上拿起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塊巴掌大的黃表紙符籙,上麵用硃砂畫著繁複的符文。林見微接過來看了一眼,瞳孔微縮。
符籙上的符文不是此界的道家正統畫法,而是在正統符文的基礎上摻入了一種她非常熟悉的紋路走向——與蕭絕密室中那顆探測器殘骸上的能量迴路圖有七成相似。
"這是太虛觀發給施術弟子的'工具',"蕭絕說,"他們用它來輔助鎖定目標氣運。冇有這塊符籙,光憑鎖運術無法精確地隻侵蝕船底而不傷人。"
林見微將符籙翻過來,背麵有一行極小的字,用此界的文字書寫,但內容讓她後背發涼——
"奉天尊法旨,循星軌引氣,借運歸元。"
奉天尊法旨。
天尊。
又是那個"天尊"。
林見微將符籙放下,閉眼思考了片刻,然後睜開。
"今晚的收穫比預期大。鎖運術被破壞,短期內太虛觀無法修複暗渠線路,漕運至少安全一個月。三個活口是鐵證,雖然不能拿到檯麵上說'術法',但'有人在碼頭搞破壞'這個罪名是跑不掉的。"
"你打算怎麼用?"
"不是我用,是你用。"林見微看著他,"明天一早,以'碼頭宵禁查獲破壞嫌犯'的名義,將三人移交京兆府。不提太虛觀,不提鎖運術,隻說人贓並獲。京兆尹是你的門生,會懂分寸。"
"然後呢?"
"然後等。"林見微端起薑湯又喝了一口,"這步棋的目的不是一舉扳倒誰,而是打亂節奏。三皇子花了大量精力佈置的漕運鏈條被斷了一環,他必須花時間去修補——修補就意味著調動資源、聯絡人員、重新部署,每一步都會留下新的痕跡。而我們隻需要看著,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綻。"
蕭絕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你在下棋。"
"不是下棋,是做手術。"林見微放下碗,"腫瘤不能一刀切,要先一點一點地剝離周圍的血管,讓它失去養分供給,最後再動手切除。操之過急,反噬的是病人。"
"病人是誰?"
"這個時空。"
蕭絕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追問。
廳外天色微明,夜值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林見微站起身,準備回相府。走到門口時,蕭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鼻血彆擦袖子上了,回去不好洗。"
林見微低頭看了一眼袖口——果然,左袖上已經洇開了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
她頓了一下,冇有回頭。
"多謝王爺關心。"
然後推門出去,走進了清晨微涼的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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