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澳門回京城的飛機上,洛以晴一直沒有說話。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舷窗,看著窗外的雲層。雲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像一片沒有邊際的雪原。傅深寒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也沒有說話。他知道她需要時間——需要時間把那些碎片拚起來,需要時間接受那些真相,需要時間想清楚接下來要做什麽。
周誌遠。周叔。洛家三十年的老管家。她從小叫他周叔,他看著她長大,每年過年給她包紅包,她發燒的時候背著她去醫院,她母親去世的時候他握著她的手說“小姐,節哀”。她以為他是洛家最忠誠的仆人,以為他是除了母親之外對她最好的人。但他給母親下了毒。在母親的飯裏,在母親的水裏,在母親每天都要喝的那杯熱茶裏。一天一天,一滴一滴,一點一點,把母親從她身邊偷走了。
“洛以晴。”傅深寒的聲音很輕。
她轉過頭看著他。“嗯。”
“你在想什麽?”
“在想周叔。”
“想怎麽麵對他?”
“想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爺爺讓他做的。”
“我知道。”洛以晴的聲音很平,“但我想知道,他是怎麽說服自己的。是怎麽在每天給我媽下毒的同時,還能笑著叫我‘小姐’的。是怎麽在我媽死了之後,還能若無其事地在洛家待十一年的。”
傅深寒沉默了一秒。“有些人,可以把自己分成兩半。一半做壞事,一半做好事。兩半永遠不會碰麵。他們管這叫‘職業道德’。”
“這叫殘忍。”
“對。”傅深寒說,“這叫殘忍。”
洛以晴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傅深寒。”
“嗯。”
“到了北京,我要去一趟醫院。”
“醫院?你哪裏不舒服?”
“不是我。”洛以晴睜開眼,看著他,“是我爺爺。”
“你爺爺怎麽了?”
“傅明薇剛才發訊息說,他腦溢血,進了ICU。”
傅深寒的表情終於變了。“什麽時候?”
“今天淩晨。周叔發現他倒在書房,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昏迷了。醫生說情況不太好。”
“你要去看他?”
“他是我爺爺。”洛以晴的聲音很輕,“不管他做了什麽,他是我爺爺。”
傅深寒看著她,看了很久。“我陪你去。”
“好。”
飛機穿過雲層,京城在舷窗外慢慢顯露出輪廓。灰白色的建築,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霧霾。洛以晴看著那座城市,想起她十八歲那年第一次戴上銀色麵具、駛入翠屏山的那個夜晚。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在逃離洛家,逃離爺爺,逃離那個籠子。但現在她知道了,她從來沒有逃離過。爺爺一直在她身邊,周叔一直在她身邊,洛行舟也一直在她身邊——在暗處,在遠處,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操縱著她的人生。
但她不會再讓他們操縱了。
飛機降落,艙門開啟,洛以晴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
“走吧。”她對傅深寒說,“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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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第一醫院,ICU。
洛以晴推開病房的門,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燈光。老爺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鼻子裏有氧氣管,手背上有輸液管,胸口有心電監護的電極片。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窩深陷。他看起來不像九十三歲,看起來像一百二十歲。
周叔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握著老爺子的手,眼眶是紅的。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洛以晴,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心虛。他鬆開老爺子的手,站起來。
“小姐,你回來了。”
洛以晴看著他。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頭發花白,背微駝,穿著灰色的中山裝,臉上皺紋很深。她認識他二十三年,從記事起他就在洛家,比任何家人都像家人。但他給母親下了毒。他殺了她。
“周叔。”洛以晴的聲音很平,“你跟我出來一下。”
周叔的表情僵住了。“小姐,老爺子他——”
“他一時半會兒死不了。”洛以晴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裏很安靜。洛以晴站在窗邊,背對著周叔。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很慢,很沉,像拖著什麽重物。他走到她身後,停下來。
“小姐。”
“我媽的毒,是你下的。”
沉默。
“周叔,是不是?”
“是。”
洛以晴閉上眼睛。她聽到他說“是”的時候,心裏有什麽東西碎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信任。二十三年的信任,在一個字裏碎成了粉末。
“為什麽?”
“老爺子讓我做的。”
“他讓你做你就做?”
“我是洛家的管家。老爺子的命令,我不能不聽。”
“所以你就殺了我媽?”
“我沒有想殺她。”周叔的聲音在發抖,“老爺子說那隻是讓她身體弱一些的藥,不會死人的。我不知道那是毒。我真的不知道。”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她死了之後。”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老爺子不讓。”
洛以晴轉過身,看著他。周叔的眼淚流了下來,順著臉上的皺紋蜿蜒而下,像幹涸的河床上重新流過了水。
“小姐,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清晚。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你不應該原諒自己。”洛以晴的聲音很冷,“你應該去自首。”
周叔沉默了很久。“好。”
“你願意?”
“我願意。”周叔擦了擦眼淚,“但不是今天。今天老爺子還在ICU,我不能走。等他……等他的事結束了,我就去自首。”
“你保證?”
“我保證。”
洛以晴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時候,每次發燒,都是周叔揹她去醫院。他的背很寬,很暖,趴在上麵很有安全感。她想起母親去世那天,周叔握著她的手說“小姐,節哀”。他的眼睛是紅的,哭過了。她以為他在為母親哭。現在她知道了,他是在為自己哭。為自己做過的事哭,為自己無法挽回的錯哭。
“周叔。”
“小姐。”
“我媽她……她生前有沒有跟你提起過,我父親是誰?”
周叔的表情變了一下。“你父親是洛行舟。”
“他不是。”
周叔沉默了。
“你知道。”洛以晴看著他,“你知道我父親不是洛行舟。你知道是誰。”
周叔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裏的燈暗了一檔又重新亮起來,久到護士推著小車從他們身邊經過,看了他們一眼又走了。
“小姐,這件事——”
“不要再說‘這件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洛以晴打斷他,“我已經聽夠了。”
周叔看著她,眼眶又紅了。“你像你媽。一樣的倔,一樣的不要命。”
“我父親是誰?”
周叔深吸了一口氣。“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隻知道他姓顧。你母親叫他‘顧先生’。他每年會來洛家一次,和你爺爺下棋,給你帶禮物。你小時候見過他。”
洛以晴的腦子飛快地轉著。每年來洛家一次,和爺爺下棋,給她帶禮物——這樣的人有很多。洛家的生意夥伴,爺爺的老朋友,每年過年都會來拜訪。她見過太多人,記不清誰是誰。
“他長什麽樣?”
“很高,很瘦,戴眼鏡。說話很慢,聲音很低。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玉戒指。”
洛以晴的呼吸停了。玉戒指。她見過。有一個人,每年過年都來洛家,每次都戴著一枚玉戒指。那個人不是洛家的生意夥伴,不是爺爺的老朋友。是——
“周叔,那個人是不是姓顧?”
“是。”
“叫顧什麽?”
“我不知道。老爺子從來不叫他的名字,隻叫他‘顧先生’。”
洛以晴靠在牆上,腿有些軟。顧先生。她想起來了。那個人每年過年都來,每次都給她帶一盒巧克力——比利時的,金色的包裝盒,係著紅色的絲帶。她會把巧克力藏起來,一天吃一顆,可以吃一個月。她以為那是爺爺讓她吃的。現在她知道了,那個人不是替爺爺送的。是他自己送的。
那個人,是她的父親。
“周叔,他現在在哪裏?”
“不知道。2003年之後,他再也沒有來過洛家。”
“2003年?我媽去世那年?”
“對。清晚去世之後,他再也沒有出現過。”
洛以晴閉上眼睛。2003年。母親去世那年。那個每年都來給她送巧克力的男人,再也沒有出現過。為什麽?因為母親死了?因為他不敢來了?因為他怕——怕什麽?怕爺爺?怕真相曝光?怕別人知道他和沈清晚有一個女兒?
“周叔,謝謝你。”
“小姐——”
“你回去吧。爺爺需要人照顧。”
周叔看著她,看了很久。“小姐,你恨我嗎?”
洛以晴沉默了一秒。“恨。但我更恨我爺爺。更恨洛行舟。更恨那些做了壞事卻假裝什麽都沒發生的人。”
周叔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你說得對。”
他轉身,走回病房。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像一個老去的鍾擺。
洛以晴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快黑了,西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慢慢模糊。她想起那些金色的巧克力,想起那個戴玉戒指的男人,想起母親日記裏那句被塗掉的話——“我懷孕了。不是洛行舟的。不是傅昀深的。是——”
是顧先生的。
她的父親,姓顧。
一個她每年隻見一次的男人,一個她從來不知道名字的男人,一個在她母親死後就消失的男人。
“洛以晴。”
傅深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過身。他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裏拿著兩杯咖啡。
“你聽到了?”她問。
“聽到了。”
“你聽到多少?”
“全部。”傅深寒走過來,把咖啡遞給她,“從‘我父親是誰’到‘他姓顧’。”
洛以晴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很苦,沒有加糖。“你覺得他是誰?”
“不知道。”傅深寒說,“但我會查。”
“你一直在查。”
“對。我會一直查到找到答案為止。”
洛以晴看著他,看了很久。“傅深寒。”
“嗯。”
“謝謝你。”
“不用謝。”
“謝謝你沒有問我‘你還好嗎’。”
傅深寒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因為你不好。問了隻會讓你更不好。”
洛以晴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種“這件事很好笑”的笑,是那種“你這個人真是拿你沒辦法”的笑。“傅深寒。”
“嗯。”
“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
“剛才。”
“自學?”
“無師自通。”
洛以晴笑著搖了搖頭,喝完了那杯苦咖啡。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護士站傳來的滴滴聲和遠處病房裏病人的咳嗽聲。
兩個人站在窗邊,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傅深寒。”
“嗯。”
“我想去看一眼爺爺。”
“好。”
“然後我想回家。”
“好。”
“回我們的家。”
傅深寒伸出手,牽住她的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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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老爺子醒了。
他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睜著,目光有些渙散。看到洛以晴進來,他的眼珠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了張,但沒有發出聲音。洛以晴走到病床前,低頭看著他。
“爺爺。”
老爺子的手指動了一下。他的手背上插著輸液管,手指瘦得像枯枝。
“以晴。”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你來了。”
“我來了。”
“你恨我嗎?”
洛以晴沉默了一秒。“恨。”
老爺子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你應該恨我。”
“我知道。”
“你媽的事——”
“不要說了。”洛以晴打斷他,“你現在身體不好,不要說這些。”
“不說,就沒有機會了。”老爺子的聲音斷斷續續,“醫生說我……可能活不過這個月。”
洛以晴的眼眶紅了。“不會的。”
“會的。”老爺子看著她,“我九十三了。活夠了。”
“但有一件事,我放不下。”
“什麽事?”
“你。”
洛以晴的眼淚掉了下來。
“你媽走了。你爸走了。你爺爺也要走了。”老爺子的聲音很輕,“你一個人,怎麽辦?”
“我不是一個人。”洛以晴握住他的手,“我有傅深寒。我有傅明薇。我有——”
“你有什麽?”老爺子的目光忽然清明瞭一些,“你有什麽?你什麽都沒有。你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家。你隻有一個等了你五年的男人。但男人會變。今天等,明天可能就不等了。”
“傅深寒不會變。”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信他。”
老爺子看著她,看了很久。“你像你媽。一樣的倔,一樣的相信人,一樣的——”
他沒有說完。他的眼睛閉上了,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心電監護的滴滴聲加快了,護士從外麵衝進來,推著車,拿著藥。
“洛小姐,請出去一下。”
洛以晴被推出了病房。她站在走廊裏,隔著玻璃窗看著裏麵的醫生和護士忙碌。老爺子的臉很白,白得像床單。他的手垂在床邊,手指還在微微動著。
“洛以晴。”傅深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轉過身,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他會死嗎?”她的聲音悶在他懷裏。
“不知道。”
“我不想他死。”
“我知道。”
“但他做了那麽多壞事。他害死了我媽。他害死了你爸。他害死了那麽多人。他應該受到懲罰。不是死,是懲罰。活著受懲罰。”
傅深寒輕輕拍著她的背。“他會受到懲罰的。”
“怎麽懲罰?”
“法律會懲罰他。”
“如果他死了呢?”
“那他就逃過了法律的懲罰。”
“不公平。”
“對。”傅深寒的聲音很輕,“不公平。但這不是你能決定的。”
洛以晴從他懷裏抬起頭,看著玻璃窗裏的爺爺。醫生在給他做心肺複蘇,一下一下,壓著他的胸口。他的身體在病床上彈跳著,像一個沒有生命的布偶。
“傅深寒。”
“嗯。”
“如果我爺爺死了,你會不會覺得遺憾?”
“遺憾什麽?”
“遺憾沒有親手把他送進監獄。”
傅深寒沉默了一秒。“不會。”
“為什麽?”
“因為我想要的,不是把他送進監獄。我想要的,是真相。真相已經出來了。他進不進監獄,已經不重要了。”
“真的?”
“真的。”
洛以晴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很暗,但沒有恨。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恨了,還是在假裝不恨。但她不想問了。因為她累了。累到不想再問任何問題,累到不想再知道任何真相,累到隻想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什麽都不想。
“傅深寒。”
“嗯。”
“帶我回家。”
“好。”
他牽起她的手,走出ICU,走出醫院,走進夜色中。
京城的風很涼,吹在臉上很舒服。洛以晴仰起頭,看著天空。沒有星星,雲層很厚,要下雨了。
“傅深寒。”
“嗯。”
“你說過,我想賽車,就光明正大地賽。你來護我。”
“我說過。”
“還算數嗎?”
“算。”
“那從明天開始,我不戴麵具了。”
傅深寒看著她。“你確定?”
“確定。”洛以晴說,“我媽戴了一輩子麵具,到死都沒有摘下來。我不想和她一樣。”
“我要摘下來。”
“不管別人怎麽看,不管別人怎麽說。”
“我是洛以晴。”
“我也是夜禮。”
“我可以同時是兩個人。”
“不需要麵具。”
傅深寒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似笑非笑,不是克製而疏離的笑,是一個真正的、從心底漫上來的、帶著驕傲和心疼的笑。
“好。”他說,“明天,我陪你去翠屏山。你摘下口罩,摘下頭盔,摘下一切。讓所有人看到你的臉。”
“然後呢?”
“然後你贏。”
洛以晴笑了。不是三十七度的標準微笑,是帶著眼淚、帶著疲憊、帶著明天和未來的笑。
“好。”她說,“我贏。”
遠處,翠屏山的賽道上,路燈亮了。
像一串明珠,鑲嵌在山體上。
照亮了前路。
照亮了歸途。
照亮了兩個不需要再躲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