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彌勒的邪異,涉魂關公的兵煞,都隨著時間漸漸沉澱,成了往生紋身店記憶的一部分。陳默身上的傷早已痊癒,隻是偶爾在陰雨天,後背那抹極淡的偃月刀痕會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彷彿在提醒著什麼。店裡的生活恢複了固有的節奏,清冷、安靜,帶著草藥和時光的味道。
直到這天清晨。
陳默是被一陣熟悉的、富有節奏的“沙沙”聲喚醒的。不是掃帚摩擦青石板,而是一種更輕柔、更細致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擦拭櫃台?
他披衣起身,推開裡間的門。隻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背影微駝的老者,正背對著他,拿著一塊乾淨的軟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櫃台和博古架上的每一件器物。老人的動作不快,卻異常沉穩精準,連最細微的角落也不放過。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
店裡彌漫著一股久違的、小米粥混合著某種清淡醃菜的香氣,是從後間的小廚房飄出來的。
陳默愣住了,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徐伯?”他輕聲開口。
老者聞聲停下動作,緩緩轉過身。他臉上布滿皺紋,但一雙眼睛卻不見渾濁,反而清澈平和,帶著曆經滄桑後的淡然。他看著陳默,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小默,醒了?粥在鍋裡溫著,鹹菜是今早剛切的,趁熱吃。”
這老者姓徐,單名一個“庸”字。是陳默爺爺生前的老友,據說年輕時一起走過南闖過北,交情莫逆。爺爺去世後,徐庸便隔段時間會來店裡住上一陣,幫忙打掃做飯,打理些雜事。他話不多,為人低調得近乎隱形,但隻要有他在,這間往生紋身店就彷彿多了根定海神針,連空氣都安穩幾分。
“您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陳默走到廚房,舀了一碗金黃的小米粥,粥熬得恰到好處,米香濃鬱。
“昨兒後半夜到的,看你睡得沉,就沒吵你。”徐庸繼續擦拭著手裡一個造型古樸的香爐,語氣平淡,“在外麵逛蕩久了,還是覺得這兒清靜。”
兩人正說著話,店門被人從外麵輕輕推開,一個充滿活力的身影閃了進來。
“爺爺!陳默哥!我回來啦!”
進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衛衣,紮著利落的馬尾辮,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光彩,手裡還拎著幾本厚厚的專業書和一個膝上型電腦包。她是徐庸的孫女,徐曉雯,正在本市一所不錯的大學讀大四,眼看就要畢業了。
“曉雯?今天沒課?”陳默有些意外。徐曉雯平時住校,隻有週末或假期才會回來。
“上午的課調了嘛!”徐曉雯把書和電腦包放在牆角,湊到廚房門口深吸一口氣,“哇!爺爺熬的粥最香了!陳默哥你真有口福!”她性格開朗,活潑大方,和徐庸的沉靜截然不同,給這間常年陰鬱的紋身店帶來了難得的生氣。
“你這丫頭,毛毛躁躁的。”徐庸無奈地搖搖頭,眼裡卻滿是寵溺。
“我這是活力充沛!”徐曉雯笑嘻嘻地自己拿了碗筷,盛了粥坐到陳默旁邊,“陳默哥,最近店裡有什麼好玩的事兒嗎?有沒有又遇到什麼奇奇怪怪的客人?”她對這個神秘的紋身店和表哥陳默的“手藝”一直充滿好奇,總覺得背後藏著無數精彩的故事。
陳默笑了笑,低頭喝粥:“哪有什麼奇怪的,都是些尋常客人。”他自然不會把鬼彌勒和涉魂關公的事情告訴她,那些黑暗與凶險,離這個陽光明媚的女孩越遠越好。
徐曉雯撇撇嘴,顯然不信,但也沒多問,轉而說起學校裡準備畢業論文的趣事和找工作的煩惱。徐庸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溫和的建議。
店裡一時間充滿了溫暖的煙火氣和年輕人的笑語聲。陽光正好,粥香氤氳,彷彿那些詭譎與凶煞都隻是遙遠的傳說。
陳默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一片寧靜。有徐伯在,有曉雯的歡聲笑語,這往生紋身店,才更像一個“家”。
然而,他目光掃過徐庸那看似隨意擦拭香爐的手,指節粗大,布滿老繭,動作間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他又想起爺爺筆記中偶爾提及的,關於世間可能存在的一些隱世高人,其中似乎就有“徐”姓……
他低頭喝了口粥,將一絲疑慮壓下。
無論如何,徐伯回來,總是好事。
隻是不知,這份難得的平靜,又能持續多久。
巷口的風,似乎帶來了遠方一絲不同尋常的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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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