喑啞 ☆、
喑啞
楔子
她靠坐在牆角,頭發很亂,半散著,頭往後靠,任由冷風狂亂的刮著,她的嘴角,眼角以及臉頰都是抓痕。校服外套一半耷拉下來,胳膊搭在膝蓋上,握著個啤酒瓶子。
巷子很深,街道很靜,她腳邊是一地的空罐。
第一次打架,身上還發著抖。
她覺得自己可憐的丟人。
旁邊出現細碎的腳步聲,以為是過路人,她連頭都沒擡,繼續喝著自己手中的酒。
直到寒風中,一個人向她伸出手,路燈下,發絲透出一股暖意,“是等死,還是跟我走。”
……
林詩月到陳叔叔家裡已經是下午了。
她還穿著校服,連衣服都沒換,林德輝給她請假的時候很急,路上才把理由說清楚。
房子裡很亂,很暗,林詩月向上看,吊燈被雜碎,在空蕩的客廳裡,傢俱應該是早已經被搬走了,地上還有沙發動過的劃痕。
他們家條件不錯,但聽說有一群要吃人的親戚,這些東西估計就是那些親戚搬走的。
不遠處,有一個小男孩蜷縮在角落裡。
他應該也是感覺出了這邊的動靜,朝她看過來。
窗戶透出細絲的光亮,大致看清楚他的臉,他很清瘦,看起來年紀很小,麵若清風,瞳色淺淡,他的眼裡沒有一絲畏懼。
林詩月走過去,踢開腳邊礙事的塑料,半彎下腰,直勾勾的盯著他,“你叫陳止信?”
他清澈的眼睛能擠出水一般,光滑白淨的臉龐,鼻子微微上翹。也不像是受到了驚嚇,童音稚嫩,“……是。”
“我叫林詩月,”她說,“是你爸爸朋友的女兒。”
聽到這話,他瞬間清楚了她的來意,陳止信垂下眼,微微皺著眉,不願再看她,“他們來過了,我不想跟他們走。”
陳止信幾天前爸爸出了車禍,媽媽因為接受不了事實自殺,無依無靠,身邊也沒一個親人。他也隻是一個八歲的小孩。
他們兩家是世交,林父也實在不放心這麼小的孩子放在福利院,想著接到家裡照顧。林德輝和林北然上午來過了,沒能把他接走,於是把正在上學的林詩月叫來解決。
林詩月:“那你得跟我走。”
“……”陳止信眼眸堅韌,“不用,我自己能生活。”
她看著他的頭頂,發出淺淺的笑聲,“你自己怎麼活?你有錢嗎?”
“我自己有攢零花錢。”
“多少?”
“5000。”
“你那零花錢夠你活多久,”林詩月覺得好笑,“一個月,還是兩個月。”
陳止信不服氣的說,“我可以打工。”
“用童工犯法,你出去試試,看看誰敢用你,”盯著他看了半晌,林詩月沒忍住摸摸他的腦袋,“你是小孩,小孩需要被人照顧。”
他下意識的去躲,像是擡杠一樣,也估計是不想寄人籬下,說什麼也不鬆口,“我不需要。”
“你會做飯嗎?你這身高連灶台都夠不到吧。”
“……”
“你真正要想的,是怎麼活下來,好好生活,不是一死了之。”
“……”
林詩月重新站好,走了兩步,有點想放棄,甚至也想著要不直接把他抱走,又覺得還是尊重一下他的意見比較好。
最後,她轉過身,思考良久,鄭重的向他伸出了一隻手。
“是等死,還是跟我走,你自己選。”
他再次擡起頭,對上她的眼。
她紮著高馬尾,頭發長度到肩,麵部線條流暢,臉頰淡淡的粉,對著他笑時,臥蠶亮亮的。
“……”
車就在小區樓下停著。
林父和林北然都在車上,由於事發突然,林德輝沒叫司機,自己開著車來的。
他收到張夏夏離世的訊息沒多久就趕來了,這是他好友唯一的孩子,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流落在外。
林北然在副駕駛,往後看,一臉嫌棄,“姐,你還真把他帶來了,我不喜歡他,不想跟他住一起。”
見到林北然的態度,林詩月才明白他們為什麼沒成功給陳止信勸出來。
林詩月:“那你出去住。”
“姐,我纔是你弟弟。”
“他也是你弟弟。”
林德輝發動車子,“詩月,你跟你弟弟計較什麼,你讓著點他。”
“……”
林德輝看了眼後視鏡,笑嘻嘻的。
“阿信,你不記得了吧,你小時候跟你詩月姐見過一次。”
這個林詩月也沒什麼印象,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她感覺陳止信似乎是掃了她一眼,默默的搖了搖頭,“不記得。”
“不記得就算了,你們倆那時候年紀都小,就匆匆見過一次,不記得也正常。”林德輝繼續說,“我剛才給家裡打過電話了,你以後就跟你北然哥哥住二樓。”
“謝謝。”
林北然本來在玩手機,聽到這,他馬上打斷,“為什麼呀,他怎麼不跟我姐住,住二樓乾嘛。”
“男女有彆,男孩子跟男孩子住有什麼問題,”林詩月說,“林北然,你乾嘛這麼大敵意。”
“……”
車在彆墅停下,林德輝通知司機過來取車。
幾人一起往家走。
見他們回來,安姨出來迎接,“飯還沒做好呢,沒想到你們回來這麼快,林總,你們先等會,我馬上就完事。”
“沒事,正好讓阿信在家裡看看,”林德輝忽然想到,“給孩子準備的房間收拾出來了嗎?”
安姨:“都收拾好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林德輝脫下自己的外套,換好拖鞋,“北然,你帶著阿信去房間看看。”
林北然不屑的“切”了一聲。
他對這個白撿來的弟弟一點好感都沒有,可能是因為孩子心性甚至是討厭,裝都不會裝。
林詩月主動攬過來,“我去吧。”
帶他上樓,林詩月給他介紹,“左邊這個是林北然的房間,右邊是你的房間。”
“嗯,”陳止信點頭,“那你的房間呢?”
“我房間在三樓,我基本上不回來,都住在學校。”
“……”聞言,陳止信低下頭,“嗯。”
林詩月這才發現,他後頸上有一條漏出一半的疤。
“陳止信。”
“嗯?”
“你身上的傷是哪來的?”
“……”
她將他拉進房間,把門關好,將他的袖口折上去,那上麵也是一條疤痕,不過是鮮紅的。
“你被人欺負了?傷是哪來的,他們不是就搬了一些東西,他們還對你動手了?”
那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親戚,連小孩子都不放過,下這麼狠的手!
“沒有,不是他們。”他退後一步,把袖子拉下,想藏好傷口。
看他不願說,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威脅了,林詩月跟他保證,“你不要怕,我不告訴彆人,你就跟我一個人講,有人欺負你,我就替你欺負回來。”
他穿的衣服不太合身,袖口有點短,拉也拉不下來。
房間這麼大,他隻聽見了一句,‘有人欺負你,我就替你欺負回來。’
“沒人欺負我。”
“……”
等林詩月出去了,陳止信看著床和精緻的房間,選擇在角落裡坐著。
三天以前,張夏夏收到醫院的電話,說陳書亦出了車禍死亡的訊息。
她第一反應不是帶著陳止信去醫院,而是拿出棍子把他打一頓,邊打邊喊。
“都是你,肯定是你克父!”
而他已經習慣了她這樣的行為,他不躲,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他站的很直,這樣受著,疼也不留一滴眼淚,“不是我。”
“你還有臉說不是你,”張夏夏哭著,“你爸死了,我怎麼活!”
她是個家庭主婦,畢業就結了婚,沒有工作過,沒撐住多久,第二天就跳了樓。
——
林詩月是請假出來的,也就吃個晚飯就要回去了。
她在冰箱裡翻出一瓶可樂,林北然在客廳喊她,“姐,我也要可樂,你給我也帶一瓶。”
林詩月又拿一瓶出來,給他拿過去,“冰箱裡可樂也沒剩多少了,是不是都讓你喝了?”
“你也不怎麼回家,”林北然喝了口可樂,“那麼多可樂也喝不了,還不如讓我喝了,省的浪費。”
“對了,姐,”林北然繼續扯著話題,“房間裡那個,以後就都跟我們一起住了嗎?他什麼時候走啊。”
“走什麼走,”林詩月一句話打破他的幻想,“以後就是咱們家的人了,你以後多照顧他一點,你也是個哥哥了。”
“我纔不要他當我弟弟,”林北然說,“我又不缺弟弟。”
“那也行,你叫他哥哥也行,我沒意見。”
“……”
……
晚上,司機王叔給林詩月送回學校,正好是上晚自習的時間。
林詩月去辦公室把手機交給班主任以後回到班裡。
坐到座位上,她看到書桌上莫名多了一個筆記本,上麵方方正正的寫了兩個字。
陸、恙
林詩月擡頭,正好對上陸恙肯定的眼神。
陸恙用氣聲對她說,“你今天不是請假了落下課了嗎,這是今天的筆記。”
“謝謝啊。”林詩月倒也不是缺這個筆記,感覺直接還人家會讓人家好心變尷尬隻能先收下。
她開啟自己的本子,然後又突然想到陳止信身上的疤,她記得之前她在學校摔了劃了一個口子,陸恙跟她說過自己有祛疤的藥膏,隻是當時她直接回家了,也就沒用上。
“陸恙,你那個祛疤的藥膏還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