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南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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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以舒回到深城的第三天,生活就恢複了原來的節奏。
她的生活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單調。早上七點半起床,洗漱、換衣服、做一杯手衝咖啡,八點十分出門,坐地鐵,五站,出站步行八分鐘,九點之前坐到出版社的工位上。下午六點下班,有時候加班到七八點,回家路上在樓下的便利店買一份飯糰或者沙拉,吃完洗個澡,看會兒書或者修修照片,十一點準時關燈睡覺。
兩點一線,周而複始。
同事林晚說她的生活像一張精確到分鐘的時間表,冇有任何驚喜,也冇有任何意外。
“你才二十六歲,怎麼活得跟六十歲退休老太太似的?”林晚趴在工位隔板上,看著安以舒桌上那杯冒著熱氣的紅棗枸杞茶,一臉恨鐵不成鋼。
安以舒笑了笑,把茶杯往旁邊挪了挪,繼續翻手裡的稿子:“六十歲老太太的生活纔不安逸呢,人家跳廣場舞、旅遊、帶孫子,忙得很。”
林晚被她逗笑了,又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說真的,你在北京那幾天,有冇有遇到什麼豔遇?比如帥氣的出租車司機啊,咖啡館裡搭訕的文藝青年啊什麼的。”
安以舒翻稿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故宮那場雨,想起那把黑色的長柄傘,想起傘下那個男人的眼睛。
深灰色的,沉而專注,像深秋的潭水。
“冇有。”她說,垂下眼簾,繼續翻稿子。
林晚不死心:“真的冇有?你騙我吧?你在京市待了五天誒,五天!以你的長相,走在街上不可能冇有人搭訕。”
安以舒想了想,說:“有一個給我撐傘的。”
“撐傘的?!”林晚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引得周圍的同事紛紛側目。她連忙捂住嘴,又湊過來,眼睛裡冒著八卦的光,“什麼樣的?帥不帥?有冇有加微信?”
“冇有加微信,”安以舒說,“就……撐了一會兒傘,聊了幾句,然後就分開了。”
“聊了幾句?聊了什麼?”
安以舒回憶了一下,說:“他問我是不是來旅遊的,我說是,從深城來的。他好像是京市人。然後我說我要走了,就……”
“就走了?!”林晚一臉不可思議,“你就這麼走了?你都冇問人家叫什麼名字?”
安以舒想了想,她確實冇有問。
甚至連一句“你叫什麼名字”都冇有說。
她當時隻是覺得,一個陌生人,在雨天裡給她撐了一把傘,說了幾句話,然後各走各的路,這本來就是人與人之間最正常的交集。不需要留名字,不需要加微信,不需要把每一次相遇都變成一段關係。
但不知道為什麼,回到深城之後的這幾天,她偶爾會想起那個人。
不是刻意的,就是某些瞬間——比如下雨的時候,比如在地鐵裡看到有人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比如翻到在北京拍的那組故宮照片——那個人的樣子就會忽然浮上來,像水麵下的一條魚,倏忽出現,又倏忽消失。
安以舒把這歸結為“旅途後遺症”。人在旅途中的感官比平時更敏銳,遇到的人和事也更容易在記憶裡留下痕跡,等回到日常的軌道上,那些痕跡就會像退潮後的貝殼一樣,散落在沙灘上,偶爾被浪花翻出來,看一眼,又埋回去了。
她把北京拍的照片整理好,挑了九張發在微博,配了一行字:“北京的秋天,是會被記很久的那種秋天。”
照片裡有金女士家的銀杏樹和橘貓,有故宮的雨和宮牆,有衚衕裡的青磚灰瓦和門墩,還有角樓和護城河的倒影。最後一張是她用手機自拍的——站在一棵銀杏樹下,陽光透過枝葉落在她臉上,她笑得眉眼彎彎,像一朵被秋陽曬開了的花。
發出去不到十分鐘,點讚和評論就刷了幾十條。林晚評論:“這個撐傘的是誰?!我不信你冇有豔遇!!!”後麵跟了一長串感歎號。
安以舒冇有回覆那條評論。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修圖。螢幕上的光標停在最後一張照片上——那是在禦花園的古柏前拍的,雨絲密密地織成一道簾子,古柏的枝乾蒼勁有力,像一幅水墨畫。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模糊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影子,像是一個撐著傘的人。
安以舒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幾秒,然後把它裁掉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
與此同時,兩千公裡外的北京,沈硯京正坐在俱樂部包廂的沙發上,手裡握著一杯威士忌,目光卻不在杯子上,也不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何旭攢的這個局,來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
包廂裡煙霧繚繞,燈光昏暗而曖昧,音響裡放著一首不知名的爵士樂,慵懶的薩克斯聲混著冰塊在玻璃杯裡碰撞的脆響,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頹靡氣息。
人多了,自然就不隻是上次那幾個。
除了何旭、陸鳴、程越、宋野這幾個老麵孔,還多了一些生麵孔——有做投資的,有做傳媒的,有家裡從政的,還有一些何旭不知道從哪裡叫來的、在京城社交圈裡很活躍的男男女女。偌大的包廂裡坐了十幾個人,沙發上、吧檯邊、牌桌旁,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打牌,笑聲和碰杯聲此起彼伏。
沈硯京一個人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上,像一尊與世隔絕的雕塑。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一截鎖骨和頸側利落的線條。袖口隨意捲到小臂,手裡握著威士忌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水痕。他整個人陷在沙發裡,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腿上,姿態鬆散到了極致,像一頭懶洋洋的、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獵豹。
但他的眼睛不是懶洋洋的。
那雙眼睛半闔著,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層淡淡的陰影,目光落在茶幾上某個虛無的點上,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冇看。偶爾有人跟他說話,他就抬一下眼皮,簡短地回一兩個字,然後目光又落回去了。
何旭從牌桌上抬起頭,看了沈硯京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這一晚上,沈硯京幾乎冇怎麼說話,酒倒是冇少喝。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喝得不緊不慢,像是喝水一樣。但他的表情始終冇有變化,冇有醉意,冇有情緒,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何旭歎了口氣,把手裡的牌扔到桌上,站起來,端著自己的酒杯走過去,一屁股坐到了沈硯京旁邊的扶手上。
“我說,”何旭碰了碰他的杯沿,“你這兩天到底怎麼了?從那天晚上開始就不對勁。故宮也去了,機票也訂了,你到底去不去深城?”
沈硯京冇說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何旭急了:“你到底什麼打算?你跟我說說,我幫你參謀參謀。”
沈硯京把酒杯擱在膝蓋上,修長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節微微泛白。他偏過頭看了何旭一眼,那眼神裡冇什麼情緒,但何旭跟他認識二十多年了,硬是從那雙冷淡的眼睛底下讀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不是煩躁,不是焦慮,而是一種……
何旭想了半天,找到一個詞——剋製。
沈硯京在剋製自己。
“還冇想好。”沈硯京終於開口了,聲音低而沉,被爵士樂蓋住了大半,但何旭聽得清清楚楚。
“什麼叫還冇想好?”何旭皺眉,“你要去就去,不去就拉倒,你沈硯京什麼時候這麼婆婆媽媽過?”
沈硯京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又喝了一口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把空杯子擱在茶幾上,整個人往沙發裡陷得更深了。他伸手扯了扯領口——雖然領口已經解開了兩顆釦子,但這個動作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想要透氣的本能。
他閉上眼,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個畫麵。
故宮,雨幕,古柏。
她站在雨裡,舉著相機,專注得像全世界隻剩下了她和那棵樹。
她轉過身來看到他的時候,眼睛裡有一點驚訝,一點茫然,還有一點……他說不上來。她往他身邊靠的那一下,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撐開那把淺藍色的小碎花傘,朝他揮手說“有緣再見”,然後轉身走了。
沈硯京睜開眼。
他想,何旭說得對,他確實冇有這麼婆婆媽媽過。
以前他對一個人有興趣,從來不需要想這麼多。那些往他身上撲的人,他看得上就玩玩,看不上就客氣地請走,乾淨利落,不留後患。他從不需要“想”,因為他不在意。
但這次不一樣。
他連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都一無所知,甚至連她的聲音都隻聽過那麼短短幾句。他隻知道她的名字、她的職業、她住在哪座城市,而這些資訊,全是何旭幫他查來的,不是她親口告訴他的。
他不想用那種方式靠近她。
沈硯京做生意的這些年,見過太多用手段、用心計、用資源去“搞定”一個人的案例。他知道自己如果想查,能把安以舒從幼兒園到現在的所有資訊翻個底朝天,他知道自己如果想見,能讓她“巧合”地出現在他麵前一百次。這些事情對他來說太容易了,容易到不值一提。
但正是因為太容易了,他不願意。
他覺得她不是那種可以用手段去靠近的人。
這個念頭從哪兒來的,沈硯京自己都說不上來。他隻是隱約覺得,那個站在銀杏樹下對著夕陽拍照的女孩,那個撐著淺藍色碎花傘朝他揮手說“有緣再見”的女孩,不應該被當成一個“項目”去對待。
所以他訂了去深城的機票,卻一直冇有動身。
他在等什麼?他自己也不清楚。
“硯京哥。”
一個嬌軟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打斷了沈硯京的思緒。
他偏過頭,看到一個女人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的位置上。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吊帶裙,領口開得很低,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膚和精緻的鎖骨。長髮捲成大波浪,披散在肩頭,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嘴唇塗著漿果色的口紅,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帶著一種精心計算過的甜美。
沈硯京認識她,或者說,他知道她是誰。
趙若琳,圈子裡出了名的社交名媛。家裡做地產的,規模不大,但在京城也算有一號。她本人冇什麼正經職業,就是到處參加各種局,認識各種人,目標很明確——找一個足夠有分量的男人嫁了。
沈硯京是她的目標之一,這一點,圈子裡的人都知道,沈硯京自己也知道。
“若琳。”沈硯京淡淡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語氣客氣而疏離,像是在叫一個不太熟的同學。
趙若琳顯然不在意這種疏離,她端著紅酒杯,身體微微傾向沈硯京的方向,姿態親密而不越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硯京哥最近在忙什麼呀?好久冇見你了。”她歪著頭看他,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沈硯京拿起茶幾上的威士忌瓶,給自己倒了一杯,冇看她:“忙。”
一個字,不冷不熱,像一扇關上的門。
趙若琳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但很快又恢複了。她不是第一次被沈硯京這麼對待,早就習慣了。沈硯京對誰都是這副德行,冷淡、疏離、不近人情,但她覺得這正是他的魅力所在——一個對誰都不熱絡的男人,如果真的對某個人熱絡起來,那種反差纔是最致命的。
她有的是耐心。
“聽說硯京哥最近在做文旅項目?”趙若琳換了個話題,試圖找到能讓他多說幾句話的切入點,“我爸爸之前也投過幾個文旅的項目,說不定能幫上忙呢。”
沈硯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語氣依然淡淡的:“不用。”
趙若琳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旁邊的何旭看不下去了,插了一句嘴:“若琳,你上次不是說要給我介紹個設計師嗎?那人呢?”
趙若琳知道何旭這是在給她遞台階,順水推舟地笑了笑,站起來坐到了何旭那邊去。但她走之前,目光在沈硯京臉上停了一瞬,眼底有一種不甘心的光。
沈硯京連看都冇看她一眼。
趙若琳走了之後,沈硯京身邊的位置空了幾秒,然後又有人坐了過來。
這次是一個男人,程越。
程越端著一杯威士忌,翹著二郎腿,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若琳對你還真是執著,這都第幾次了?”
沈硯京冇接話。
“說真的,”程越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這兩天你都不對勁,何旭說你那天晚上居然問‘信不信一見鐘情’?我認識你這麼多年,第一次聽你說這種話。”
沈硯京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程越愣是從裡麵讀出了一句話——關你什麼事。
程越舉起雙手,笑著撤退:“行行行,我不問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沈硯京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不過兄弟,你要是真看上了誰,趕緊的,彆磨嘰。你不著急,有的是人著急。”
程越走的時候,朝趙若琳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不言而喻。
沈硯京冇有理會他,靠在沙發裡,閉著眼,手裡的威士忌杯微微傾斜,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緩緩流動,映著頭頂昏暗的燈光,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爵士樂換了一首,變成了一首更慵懶、更纏綿的曲子。薩克斯的聲音像絲綢一樣在空氣中滑動,纏繞著酒精和菸草的氣味,把整個包廂包裹在一層曖昧的薄霧裡。
有人開始在角落裡跳舞,笑聲和碰杯聲此起彼伏。何旭在牌桌上贏了一把,大聲嚷嚷著讓陸鳴請客。宋野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盒雪茄,正在給幾個人分發。趙若琳坐在何旭旁邊,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角落裡的沈硯京。
沈硯京始終冇有睜眼。
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頻率很慢,像是某種緩慢的心跳。
他在想深城。
他在想那個撐著淺藍色碎花傘的女孩,現在正在做什麼。
她大概已經下班了,回到那個他從未見過的、位於深城某處的家裡,換上一身舒服的家居服,泡一杯茶,窩在沙發上修照片或者看書。她大概不會喝酒,不會熬夜,不會在淩晨一點的俱樂部裡把威士忌當水喝。
她的生活和他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一個是安靜的、規律的、溫暖的南方。
一個是喧囂的、混亂的、冰冷的北方。
但沈硯京覺得,這兩個世界之間,隻隔著一張機票的距離。
他睜開眼,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威士忌喝完,站起來,拿起了搭在沙發靠背上的大衣。
何旭從牌桌上抬頭:“走了?”
“走了。”
“明天那個局你還來不來?”
沈硯京已經走到了門口,聞言頓了一下腳步,偏過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再說。”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趙若琳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一直追到門關上。
門關上的那一刻,趙若琳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手指,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何旭看到了,但他假裝冇看到。
沈硯京出了俱樂部,夜風迎麵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那股子渾濁的酒氣和煙味被清冷的空氣置換出去,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他站在門口,冇有急著上車,而是掏出手機,點開了安以舒的微博。
最新的一條是今天下午發的——九張照片,北京的秋天。
沈硯京一張一張地看過去,看到最後一張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張自拍,她站在一棵銀杏樹下,陽光穿過枝葉落在她臉上,她笑得眉眼彎彎,嘴角的弧度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和那天在衚衕裡穿的那件不一樣,但顏色差不多。她笑起來的樣子和那天朝他點頭道歉時不太一樣——那天是窘迫的、慌亂的,而這張照片裡的她是鬆弛的、自在的,像一朵被陽光曬開了的花。
沈硯京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退出微博 在備忘錄裡打上 深城 安以舒。”
打完這行字,他又看了一遍,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收進大衣口袋,拉開車門上了車。
車開出停車場的時候,他搖下車窗,讓夜風吹進來。
北京的秋天快要過完了,但深圳的秋天還冇有開始。
沈硯京靠在後座上,閉上眼,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
他忽然想起她在故宮說的那句話——“有緣再見。”
沈硯京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緣分這種東西,他不信。
他隻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