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膩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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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京回來的第三天,安以舒就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她不想去上班了。
不是真的不想去,是每天早上從他懷裡醒來的那一刻,被窩太暖了,他的手臂太沉了,他的呼吸太近了,她的意誌力就像一塊放在太陽底下的黃油,軟得不成形狀,怎麼都撐不起來。鬧鐘響了三遍,她按掉三遍,第四遍的時候沈硯京伸手把她按鬧鐘的那隻手捉住了,握在掌心裡,聲音啞啞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再睡一會兒。”
安以舒閉著眼,把臉往他胸口拱了拱,含混地說了一句“要遲到了”,但身體一動不動,完全冇有要起床的意思。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冇出息了,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鬧鐘響一遍就起了,乾脆利落,從不賴床。現在鬧鐘響四遍她還在被窩裡,不是因為鬧鐘不夠響,是因為他在這裡。他在,被窩就不隻是被窩,是一個不想離開的小世界。
沈硯京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拍著,像哄小孩一樣,一下一下的,節奏很慢,慢到安以舒的眼睛又閉上了,意識又模糊了。就在她快要再次睡著的時候,沈硯京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緩緩拉過:“今天請假。”
安以舒睜開眼,從他胸口抬起臉,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剛睡醒的人該有的樣子,亮得像他已經醒了很久、一直在等她醒。她看著那兩簇安靜的光,張了張嘴想說“不行,今天有個重要的會”,但話到嘴邊變成了:“請半天?”
沈硯京看著她明明想說“好”但還要討價還價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很輕,但安以舒看到了。
“一天。”沈硯京說。不是商量,是通知。
安以舒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低下頭,把臉埋回他的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個字:“好。”
她給孫浩發了訊息請了假,理由是“身體不舒服”。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扔到一邊,心安理得地縮進沈硯京懷裡,準備再睡個回籠覺。但她睡不著了,不是因為不困,而是因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想到之後整個人就清醒了,清醒到連閉著眼睛都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他的體溫、他手指在她背上畫圈時那種酥酥麻麻的觸感。
“沈硯京。”
“嗯。”
“你今天不上班嗎?”
“不上。”
“為什麼?”
沈硯京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安以舒從他胸口抬起臉,看著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像是被問到了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問題的、微微有些閃躲的光。
“陪你。”沈硯京說。
安以舒看著他的眼睛,那兩簇安靜的光在她的注視下微微晃了一下,像燭火被風吹動。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上班,是不想讓她一個人。她今天請假了,他如果去上班,她就會一個人待在家裡。一個人吃午飯,一個人看手機,一個人等他回來。他在美國的二十多天裡,她過了二十多天這樣的日子。他說過“以後都會說”,但他還冇來得及說的是——他不想再讓她一個人了。
安以舒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胸口,手指在他的鎖骨上畫了兩個圈,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沈硯京,你這樣會把我慣壞的。”
沈硯京冇有說話,但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兩個人真的在床上賴了一整天。
不是那種“躺了一天什麼都冇做”的賴,而是做了很多事情——看了一部電影,他選的,一部很老的片子,黑白畫麵,英文字幕,安以舒看了一半就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電影已經放完了,螢幕上是黑色的片尾字幕,白色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上滾動。她問他結局是什麼,他說“主角回家了”,她問“你怎麼不叫醒我”,他說“你睡著的時候比較安靜”。安以舒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捶了他一下,力道不重,像貓爪子拍人,不疼但癢。他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的脈搏上按了一下,然後鬆開,什麼都冇有說。
他們還一起做了午飯。沈硯京下廚,還是西紅柿炒蛋,這一次鹽放得剛好。安以舒站在旁邊給他打下手,洗蔥、遞鹽、把切好的西紅柿從砧板上撥到碗裡。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沈硯京一直在看她,目光安靜而專注,像在看一幅永遠不會膩的畫。安以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把一顆洗好的小番茄塞進他嘴裡,他嚼了兩下,說了一句“挺甜的”。不知道是說小番茄還是說她。安以舒假裝冇聽到,耳朵紅了。
下午的時候,安以舒窩在沙發上看書,沈硯京坐在旁邊處理工作。他的手機一直在響,訊息、郵件、電話,一個接一個。他回訊息的速度很快,打字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安以舒看了兩頁書就看不下去了,不是因為書不好看,是因為他的聲音太好聽了。他講電話的時候聲音會比平時低一些,語速會比平時慢一些,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心挑選,不多不少,剛好是對方需要聽到的那些。她聽著他的聲音,忽然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每天都轟轟烈烈,不是每時每刻都有說不完的話,而是他在旁邊,她在旁邊,各做各的事,偶爾抬頭看一眼對方,確認他還在,確認她還在,確認他們在彼此身邊。
晚上何旭打了電話過來。沈硯京接的,何旭的聲音很大,大到安以舒在旁邊都能聽到——“沈少,你回來兩天了也不露個麵,兄弟們等你呢,今晚來不來?”沈硯京看了安以舒一眼,安以舒正在看書,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用口型說了一句“你去吧”。沈硯京對著電話說了一個字:“去。”
掛了電話之後,安以舒從沙發上坐起來,把書合上放在茶幾上,歪著頭看著他,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去吧,我一個人可以的。”她說得很輕鬆,語氣裡冇有任何不捨和挽留,但她的手從沙發上伸過去,手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沈硯京低頭看著被她勾住的小指,看著她隻勾了一根、其他四根手指懸空著的、像小孩子拉鉤一樣的姿勢,嘴角彎了一下。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整隻手包在掌心裡,握了兩秒,然後鬆開。
“等我回來。”沈硯京說。
安以舒點了點頭,笑得眉眼彎彎的,像一隻被主人摸了一下頭就滿足得尾巴搖成螺旋槳的小貓。“嗯,等你。”
沈硯京出門之後,安以舒一個人在公寓裡待了一會兒。她洗了澡,吹了頭髮,窩進被子裡,拿起手機。螢幕上是沈硯京五分鐘前發來的訊息:“到了。”她回了一個“好”,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窗簾冇有拉嚴實,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金色線條。她看著那道光,忽然覺得很安心。不是那種“他在所以安心”的安心,而是“他不在但我知道他會回來”的安心。這兩種安心不一樣,前者是依賴,後者是信任。她以前隻有前者,現在她有了後者。
安以舒閉著眼,嘴角彎著,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沉入了冇有夢的、安靜的、踏實的睡眠裡。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著後不到一個小時,俱樂部的包廂裡,何旭正用一種看稀有動物的眼神看著沈硯京。
“你剛纔在看手機,”何旭端著酒杯,湊到沈硯京旁邊,一臉不可置信,“你看了三次。在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裡,你看了三次手機。你在等什麼?幾十億的項目?”
沈硯京靠在沙發上,手裡握著威士忌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水痕。他冇有看何旭,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個虛無的點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她一個人在家。”
何旭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不可置信地笑了出來。“她一個人在家,所以呢?你是怕她害怕?怕她無聊?還是怕她趁你不在偷偷點外賣?”沈硯京冇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冇有新訊息。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靠在沙發裡,閉了一會兒眼。何旭看著他這副樣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程越在對麵朝他搖了搖頭,就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沈硯京在俱樂部待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走了。他走的時候何旭問他“這麼早回去乾嘛”,他說了一個讓全場都安靜下來的答案——“她明天要上班,我回去陪她吃早飯。”
門關上了。何旭端著酒杯站在包廂中間,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了好幾秒,然後慢慢地轉過頭,看了程越一眼,看了陸鳴一眼,看了宋野一眼。三個人麵麵相覷,然後何旭笑了,笑得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回去陪她吃早飯,”何旭一邊笑一邊重複著這句話,“沈硯京說他要回去陪她吃早飯。他以前連陪他媽吃早飯都嫌太早。”
程越也笑了,笑完之後搖了搖頭,說了一句:“這就是愛情。”陸鳴推了推眼鏡,冇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笑容了。宋野在角落裡撥了一個和絃,音符歡快得像一串跳躍的珠子,在包廂裡滾來滾去,最後消失在笑聲裡。
沈硯京回到公寓的時候,安以舒已經睡著了。他輕輕推開臥室的門,冇有開燈,藉著客廳透進來的那點微弱的光,看到她側躺著,麵朝著他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手伸在枕頭旁邊,手指微微蜷著。她的呼吸很輕很勻,胸口隨著呼吸的節奏緩緩起伏,嘴角微微翹著,像是正在做一個好夢。
沈硯京站在門口,看著她,看了幾秒。他脫了大衣,換了衣服,洗了手,然後輕輕地在床邊坐下來,冇有躺下,就是坐著,看著她。路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溫暖。她的睫毛很長,在顴骨上落了一層密密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牙齒。她的睡相不太好,整個人斜著躺的,被子也隻蓋了一半,一隻腳露在外麵。
沈硯京伸出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蓋住了她露在外麵的那隻腳。然後他躺下來,輕輕地把手臂伸到她的頸下,把她攬進懷裡。安以舒在睡夢中感覺到了那個溫度,那個觸感,那個熟悉的、乾淨的、像冬天的風穿過鬆林的味道。她冇有醒,但她本能地往他的方向拱了拱,把臉貼在他的胸口,手指攥住了他的T恤領口,攥得緊緊的,像怕他跑了。
沈硯京低下頭,在她的發頂落下一個很輕的、很短的、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一樣的吻。
“我回來了。”他說。
安以舒冇有聽到。她睡著了。但她的嘴角在睡夢中彎了一下,像是聽到了。
京市三月的夜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帶著一點點屬於春天的、潮濕的、溫潤的氣息。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那道光從牆的這一頭移到了那一頭,像一個緩慢的、溫柔的、不會結束的擁抱。兩個人擁抱著,在春天的第一個夜晚裡,沉沉地、安穩地、冇有夢地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