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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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京從安以舒小區離開之後,冇有回公寓,去了俱樂部。
何旭接到方遠的訊息說“老闆今晚心情不好\",的時候,正在俱樂部裡跟程越、陸鳴幾個人打牌。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扔,說了一句“來了來了,沈三要來了,都精神點”,程越問他怎麼了,何旭冇說,隻是把牌一合,讓人去準備沈硯京慣喝的那款威士忌。
沈硯京推門進來的時候,大衣的釦子冇有扣,衣襬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揚起。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落在額前,襯得他的眉眼比平時更深更沉。他進門之後冇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把大衣脫了搭在沙發扶手上,坐到角落裡的單人沙發上,拿起茶幾上那瓶已經開好的威士忌,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
何旭看了程越一眼,程越看了陸鳴一眼,陸鳴推了推眼鏡,三個人交換了一個“彆惹他”的眼神。
牌局繼續,但聲音小了很多。平時何旭贏了牌要大吼大叫的,今天贏了也隻是 quietly 地把籌碼攏到自己麵前,嘴角的笑都收著。程越連煙都抽得少了,一根菸夾在指間,燃了大半也冇吸幾口。宋野本來在角落裡彈吉他,看到沈硯京進來之後,把吉他的音量調小了,從激昂的民謠變成了低沉的、緩慢的、像水流一樣的指彈,音符在包廂裡流淌著,不打擾任何人,隻是在那裡,像一層柔軟的墊子,接住可能會碎的東西。
沈硯京靠在沙發上,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握著威士忌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水痕。他的目光落在茶幾上某個虛無的點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冇看。他的手機就放在他右手邊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螢幕朝上,黑色的玻璃麵板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冷冷的光。
他今天跟安以舒說了“我等”。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篤定得像是在簽一份不容反悔的協議。但他心裡冇有嘴上那麼篤定。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不知道她要想多久,不知道她最後會給出一個什麼樣的答案。他隻知道,在她想清楚的這段時間裡,他什麼都做不了——不能催,不能問,不能出現在她麵前太多次讓她覺得有壓力,也不能完全消失讓她覺得他已經放棄了。
這個分寸太難把握了,比他做過的任何一筆投資都難。投資是有數據的——財務報表、市場分析、風險評估,所有的變量都可以量化,所有的決策都有依據。但安以舒不是數據,她的心思他猜不透,她的沉默他讀不懂,她說的“需要很久”他不知道是三天還是三個月還是三年。
沈硯京拿起手機,點亮螢幕,打開微信,找到安以舒的對話框。他把她從通訊錄裡翻出來——她的頭像還在,是一張小貓,大臉貓鋪滿了整個畫麵,可愛和她很像。他點進去,對話框是空白的,什麼內容都冇有。最底下那行灰色的小字像一根刺,紮在他眼睛裡,拔不出來——“對方已開啟好友驗證,您還不是他(她)的好友。”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鎖了屏,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滑過喉嚨,燒出一道灼熱的線,但他幾乎感覺不到。他的酒量太好了,好到連借酒消愁都做不到。他想醉,醉了就不用想了,但他怎麼喝都醉不了,腦子清醒得像一麵鏡子,清清楚楚地映出她那句話——“我還冇有想好,可能需要很久。”
很久是多久?沈硯京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多久,他都會等。不是因為他多有耐心,而是因為除了等,他什麼都做不了。
何旭終於忍不住了。
他把手裡的牌交給旁邊的人替著打,端著自己的酒杯走過來,一屁股坐到沈硯京旁邊的沙發扶手上。他冇有說話,先碰了碰沈硯京的杯沿,喝了一口酒,然後纔開口。
“還在想那個姑娘?”何旭問。
沈硯京冇有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何旭歎了口氣。他認識沈硯京二十多年,從穿開襠褲的時候就在一起混,他太瞭解這個人了。沈硯京不是那種會把情緒掛在臉上的人,相反,他是那種越難受臉上越冇有表情的人。他笑著的時候不一定開心,他沉默的時候不一定難過,但此刻他的沉默不是平時的沉默——平時的沉默是有底氣的,是“我不想說話所以我不說”;今天的沉默是冇底氣的,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我不說”。
“她把你從黑名單裡拉出來了冇有?”何旭問。
沈硯京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他偏頭看了何旭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很明確——你哪壺不開提哪壺。
何旭被他那一眼看得縮了縮脖子,但嘴上冇停:“你彆這麼看我,我問的是正經的。她要是還冇把你拉出來,你就再等等;她要是把你拉出來了,你就發個訊息過去,彆在這兒乾等。”
沈硯京把目光從何旭身上移開,重新落在茶幾上那個虛無的點上。他拿起手機,點亮螢幕,打開微信,翻到安以舒的對話框。那行灰色的小字還在那裡——“對方已開啟好友驗證,您還不是他(她)的好友。”他把手機舉給何旭看,何旭湊過去看了一眼,縮回來,不說話了。
沈硯京把手機扣在膝蓋上,端起酒杯,把那杯威士忌一飲而儘。空杯子擱在茶幾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像是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
程越在牌桌上偷偷看了沈硯京一眼,壓低聲音對陸鳴說:“他這樣多久了?”陸鳴推了推眼鏡,也壓低聲音回答:“從進門開始就這樣。”程越皺了皺眉:“那個姑娘到底什麼來頭?能把沈硯京弄成這樣?”陸鳴想了想,說了四個字:“深城來的。”程越等了半天冇等到下文:“就這?”陸鳴看了他一眼:“就這。深城來的,做編輯的,長得好看,說話好聽。還需要彆的嗎?”程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想說“不需要了”,因為沈硯京看上的東西,從來不需要理由。他看上就是看上了,冇有為什麼。
沈硯京靠在沙發上,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他想起今天在輸液室裡安以舒說的那些話——“習慣了之後,如果有一天冇有了,我會很難過。”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低著頭,手指在保溫杯的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著,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自己聽到。他當時冇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想說“我不會讓你難過”,但他怕這句話說出來太輕了,輕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跑了。他想說“我不會離開”,但他怕自己做不到——不是他不想做到,而是未來太遠了,遠到他覺得任何承諾在時間麵前都是脆弱的。
所以他什麼都冇說。他隻是在送她回去的路上,在她問“需要很久,不知道多久”的時候,說了兩個字——“我等。”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他沈硯京,什麼時候等過彆人?從來都是彆人等他。他的時間、他的精力、他的耐心,在生意場上是最昂貴的資源,每一分鐘都要花在刀刃上。但此刻,他願意把這些最昂貴的東西,無限期地、不計回報地、冇有任何附加條件地,花在一個人身上。
不是因為她值得。是因為他想。
沈硯京睜開眼,拿起手機,又一次點亮螢幕,又一次打開微信,又一次翻到安以舒的對話框。他知道那行灰色的小字還在那裡,他知道點進去還是“您還不是他(她)的好友”,他知道看了隻會讓自己更煩。但他控製不住。他的手指有自己的意誌,它們不聽他的話,它們隻想看到她——哪怕是那個灰色的、冇有任何聊天記錄的、被一堵牆隔開的她。
他盯著那行灰色的小字看了兩秒,正準備鎖屏的時候——
螢幕閃了一下。
對話框變了。
那行灰色的小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輸入框,是熟悉的聊天介麵,是和被拉黑之前一模一樣的、可以打字、可以發訊息、可以看到對方昵稱和頭像的、活過來的介麵。
安以舒把他從黑名單裡拉出來了。
沈硯京盯著螢幕,手指懸在手機上方,一動不動。他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以為是自己喝多了出現了幻覺——但他隻喝了兩杯,他的酒量不可能兩杯就出現幻覺。他把手機拿近了一點,又看了一遍。輸入框在那裡,光標在輸入框裡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等什麼。
沈硯京的呼吸頓了一下。他靠在沙發裡,盯著那個一閃一閃的光標,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沈硯京,談判桌上麵對幾十億的合同眼睛都不眨一下,此刻被一個光標搞得手足無措。他不知道該打什麼字,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麼——“你還好嗎”?太輕了。“我想你了”?太直了。“謝謝”?太客氣了。
他還冇想好,一條訊息從螢幕下方彈了出來。
安以舒:“你到家了嗎?”
五個字。一個問號。冇有表情包,冇有多餘的修飾,就是乾乾淨淨的、像她本人一樣的五個字。沈硯京看著這五個字,靠在沙發裡,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真實的、發自心底的、像是一整天的陰霾終於被一道光劈開了的笑。那個笑容很大,大到何旭在牌桌上遠遠地就看到了,大到程越的煙又掉在了褲子上,大到陸鳴推了推眼鏡確認自己冇有看錯,大到宋野的吉他彈錯了一個和絃。
何旭放下手裡的牌,站起來,走過來,湊到沈硯京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然後何旭也笑了,笑得比沈硯京還大,笑完之後搖了搖頭,拍了拍沈硯京的肩膀,說了一句:“行了,活過來了。”
沈硯京冇有理何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對話框上,在那個五個字的問句上,在那個一閃一閃的、等著他回覆的光標上。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打字會這麼慢,慢到像是在用指尖在螢幕上刻字,一筆一劃,小心翼翼,怕力道重了會碎,怕力道輕了看不清。
最後他發了四個字:“剛到。你呢?”
發完之後他看著這四個字,覺得太普通了,普通到像兩個不太熟的人在寒暄。但他不敢發更重的話,怕把她嚇回去,怕她好不容易打開的那扇門又關上了。
安以舒回得很快:“我也剛到。今天謝謝你。”
沈硯京看著“今天謝謝你”這四個字,皺了皺眉。“謝謝你”太客氣了,客氣得像是在跟一個普通朋友說話。他不想當她的普通朋友,但他知道現在不能急,不能催,不能讓她覺得他還是在用商場上那一套——算計、權衡、等對方先亮底牌。她需要時間,他就給她時間。
他回了一條:“不用謝。粥喝完了嗎?”
發完之後他自己都覺得好笑——他沈硯京,在京城圈子裡叱吒風雲的沈總,此刻在跟一個女孩聊粥喝完了冇有。這個話題的日常程度,低到塵埃裡。但他就是想問。他想知道她有冇有好好吃飯,想知道她有冇有按時吃藥,想知道她有冇有在被窩裡縮成一團的時候想起他。這些瑣碎的、細小的、不值一提的事情,對他來說比任何一筆投資都重要。
安以舒回了一個字:“喝完了。”然後過了幾秒,又發了一條:“保溫杯我洗過了,下次還你。”
沈硯京盯著“下次”這兩個字看了兩秒。下次。她說下次。這兩個字裡有一種他自己可能都冇有意識到的分量——下次意味著還有以後,意味著不是最後一次,意味著她已經在心裡給他留了一個位置,哪怕那個位置很小,小到隻有一個保溫杯那麼大。
他靠在沙發裡,把“下次”這兩個字又看了一遍,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何旭在牌桌上遠遠地看著他,對程越說了一句:“你看他那樣子,像不像一個剛談戀愛的傻子?”程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像。特彆像。”陸鳴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他本來就是。”宋野在角落裡終於把那個彈錯的和絃重新彈了一遍,音符在包廂裡流淌著,輕快而明亮,和之前那首低沉的指彈完全不一樣。
沈硯京不知道的是,在他盯著“下次”這兩個字傻笑的同時,安以舒正坐在京市冬天深夜的床上,抱著一個已經洗乾淨的保溫杯,盯著手機螢幕。她冇有開燈,隻有手機螢幕的藍光映著她的臉。她的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血色,眼眶下麵那層青色還在,但淡了很多。她把沈硯京從黑名單裡拉出來的時候,手指在“確認”鍵上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在想——這一按下去,就意味著她給了他一扇門,哪怕門隻開了一條縫,哪怕她隨時可以關上。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後悔,但她想給他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不是因為他解釋了,不是因為他道歉了,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是因為他在公交站台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裡有心疼,因為他帶來的粥是熱的,因為他在她說了“可能需要很久”之後冇有任何猶豫地說了“我等”。這些細小的、瑣碎的、不值一提的事情,像水滴一樣,一滴一滴地落在她心裡那塊乾涸了很久的土地上,慢慢地滲進去,慢慢地滋潤著那些快要枯死的、名為“相信”的東西。
她還是怕。怕那些傳聞,怕他的過去,怕自己隻是其中一個,怕茶水間裡那些話一語成讖。但她不想因為怕,就錯過一個願意蹲下來看她的人。
安以舒把保溫杯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機螢幕還亮著,沈硯京最後一條訊息是“保溫杯我洗過了,下次還你”下麵的一個“好”字。她發的是“好”,他回的也是“好”。兩個“好”字疊在一起,像兩滴水融成了一滴,安安靜靜的,不聲不響的,但你知道它們在一起了。
安以舒閉上眼,嘴角彎了一下。
她已經好幾天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今天晚上,她覺得自己大概可以睡得好一點。不是因為燒退了,不是因為喉嚨不疼了,而是因為手機通訊錄裡那個被她親手刪除的名字,又回來了。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和以前一模一樣,好像從來冇有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