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過得很快。快到我還沒來得及把院子裏的雪鏟幹淨，就已經過完了。那二十幾天裏，我幫著我娘劈柴、掃雪、去井台打水。井台上的冰比往年厚，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是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叫。我沒往井裏看。一眼都沒看。打上水來，挑著回家，倒進水缸裏。水缸是青花瓷的，我娘嫁過來時候帶來的，用了二十多年了，缸底有一道裂紋，用桐油糊著，不漏。水倒進去的時候，嘩的一聲，缸裏的影子晃了晃，是我的臉。我盯著那晃動的影子看了幾秒，水麵平了，臉也平了。就是我的臉。不是別的。
年前有一天，我娘把堂屋大掃除了一遍。她把保家仙的鏡子從櫃子上拿下來，用幹布擦了擦鏡框。紅布沒掀，鏡麵沒露。我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背影。她擦得很仔細，邊邊角角都擦到了，連鏡框背麵的凹槽都用布角勾了一遍。擦完以後，點了三根香，磕了三個頭。我也跟著磕了。香火直直地往上走，一點不偏。那個老頭沒說話，可我知道它在。它睡著呢。不看它，它就不醒。
過年那天晚上，我娘包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肉比往年少，白菜比往年多。她先盛了一碗，放在保家仙前頭。又盛了一碗，放在門口地上。我問她放門口幹啥，她說給路過的。我說路過的啥？她說就是路過的。門開著一條縫，外頭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過了一會兒，我娘去把碗收了。餃子還在，一個沒少。可碗是涼的。不是外頭的涼，是那種從裏頭涼出來的涼，像剛從井裏撈上來的。她把餃子倒進泔水桶裏，把碗洗了。我沒說啥。她也沒說啥。
正月十五過完，就該回學校了。我娘給我裝了一罐鹹菜，一摞煎餅，還有三十塊錢。比上學期多了十塊。她說你正長身體，多吃點。我說嗯。她站在村口送我，老槐樹還是光禿禿的，枝丫伸在灰濛濛的天裏。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拿手攏了攏。我走出去老遠，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兒。我衝她喊，回去吧，外頭冷。她擺擺手，沒動。
到了學校，宿舍裏已經有人了。孫浩在，趙磊在，王軍在，劉洋在，張偉也在。孫浩看見我，說你可算來了，我一個人沒意思。我說你啥時候來的？他說昨天。他幫我接過鋪蓋卷，扔到上鋪，說走，吃飯去，食堂今天有紅燒肉。我說你請客？他說你請，你有錢。我說我憑啥請你？他說憑你是我兄弟。我愣了一下。他說愣啥，走不走？我說走。
食堂裏熱氣騰騰的，紅燒肉是五花肉燉的，肥的多瘦的少，可香。孫浩吃了兩份，我吃了一份。他抹抹嘴說，平安，這學期你還住上鋪？我說嗯。他說那我還在你下鋪。我說行。他說你那麵鏡子還帶著不？我說帶著。他說讓我看看。我從枕頭底下摸出來遞給他。他翻過來掉過去地看，對著光看，對著窗戶看。看了一會兒，還給我。
“沒啥特別的，”他說，“就一麵普通鏡子。”
我接過來，揣回兜裏。沒告訴他這是銅的，不是普通的。沒告訴他這鏡子跟了我大半年了，一直扣著，沒翻過來過。沒告訴他鏡子裏頭有東西。有些事，說了他也不信。
高一下學期，課程更緊了。數學開始講立體幾何，我空間想象力不行，那些立方體、圓柱體、圓錐體在腦子裏轉不起來。王軍跟我一樣，看著那些圖就頭疼。孫浩給我們講，拿粉筆在桌上畫，畫了擦，擦了畫，講了三遍我才聽懂。他說你腦子不笨，就是基礎差。我說我知道。他說你得多做題。我說嗯。
英語還是不行。上學期考了七十二，可那是運氣。這學期的課文長了，單詞多了，語法更複雜了。什麽虛擬語氣、定語從句、狀語從句，我一個都搞不清楚。英語老師換了一個，姓李，女的，四十多歲，說話比上學期的還快。她上課從來不拿課本，全在腦子裏，一章一節講得飛快。我坐在底下，筆記記了滿滿一本，可回去一看，自己都看不懂。
孫浩每天晚上還是給我補半個小時英語。他說你語法不行，得從基礎補起。他拿了一本初中的語法書，從最基礎的開始講。主謂賓，定狀補，簡單句，並列句，複合句。一個一個講，講到我聽懂為止。趙磊有時候也來，可他聽著聽著就戴上耳機聽歌去了。王軍也跟著聽，他英語比我還差。我們三個人擠在下鋪，一人一本語法書，像三個小學生。孫浩講著講著就急了，說你咋還不懂？我說你慢點。他放慢速度，又講了一遍。這回懂了。他說你早說不就完了。我笑了笑。
那段時間，我每天晚上躺床上之前，都會把語法書翻一遍。虛擬語氣有三種情況，與現在事實相反用過去時，與過去事實相反用過去完成時，與將來事實相反用would加動詞原形。我背了一遍又一遍，背了忘，忘了背。有時候背著背著就睡著了，書掉在地上，啪的一聲。孫浩在下頭罵一句，又睡了。
鏡子還在枕頭底下扣著。沒翻過來過。有時候手癢，想拿起來看看。可忍住了。不看。不想。不理。保家仙說的。它睡著了。別叫醒它。
三月裏，出了一件事。不是靈異的事，是人的事。隔壁班有個女生跳樓了。聽說是成績不好，壓力太大，從教學樓四樓跳下來的。沒死，腿斷了，躺在醫院裏。學校開了全校大會，校長說了一大堆關於心理健康的話，說同學們有壓力要找老師傾訴，不要憋在心裏。我坐在底下聽著，忽然想起初二時候的林老師。她也壓力大，也哭過。可她沒跳樓。她找了我。我幫了她。也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著那個跳樓的女生。她叫什麽名字我不知道，長什麽樣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她為什麽跳。成績不好，壓力大，覺得沒出路。和我一樣。和很多鄉下考上來的學生一樣。我們底子薄，基礎差，跟不上城裏的同學。他們從小就有好的老師，好的資料，好的環境。我們沒有。我們從鄉鎮中學考上來，以為到了天堂，其實是另一個戰場。在這個戰場上，我們沒有武器。
孫浩在下頭翻了個身，說平安，你睡了沒？我說沒。他說你知不知道那個跳樓的女生？我說知道。他說她是我們初中同學，成績挺好的，不知道怎麽到了高中就跟不上了。我說底子薄。他說啥？我說底子薄，跟不上。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平安，你是不是也有壓力？我說有。他說你咋不跟我說？我說說了也沒用。他說咋沒用？你說出來就好受點。我沒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又說：“平安，你那個鏡子，是不是有什麽說法？”
我心裏一緊。“什麽說法？”
“我老覺得你那鏡子不對勁。你說辟邪，可我看它的時候，裏頭照出來的東西好像不太對。”
我坐起來。“你翻過來看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嗯。有一回你不在，我翻過來看了一眼。”
我心跳得厲害。“你看見什麽了？”
他猶豫了一下。“我看見你的臉。可你的眼睛在動。往旁邊看，往我看。我換了個角度，那雙眼睛還是對著我。”
我攥著被角，手心出汗。
“平安，”他說，“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我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你別問了。以後別看就行了。”
他沒再問。
那天晚上，我把鏡子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放在掌心裏。沒翻過來，就摸著鏡背。一圈一圈的花紋，像水紋。涼的，糙的。它醒了。孫浩看了它，它就醒了。不看它，它就不醒。可孫浩看了。它醒了。它看見孫浩了。它記住孫浩了。
我閉上眼，念著保家仙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念著念著，那個老頭的聲音在我腦子裏響起來——“它醒了。”
我說我知道。
“它看見你同學了。”
我說我知道。
“它記住他了。”
我說那咋辦？
“你別讓它看見你。它看見你，就活了。活了就出不去了。”
我說它已經活了。
“還沒全活。它還差一點。差你的眼睛。”
我說我的眼睛？
“它要你看它。你看它，它就全活了。全活了，就分不清誰是誰了。”
我把鏡子塞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閉上眼。睡不著。腦子裏全是那雙眼睛。鏡子裏頭的，我的眼睛，在動。往旁邊看，往我看。它在看我。從鏡子裏麵看我。從我枕頭底下看我。它醒了。它知道我在上頭。它等著我翻過來。等著我看它。
四月的一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老家那道牆前麵。牆很高，比我娘壘的還高。石頭縫裏長著草，綠油油的。牆後頭是磨坊。我知道。可我看不見。我站在牆前麵，想翻過去。手扒著石頭縫，腳蹬著石頭棱，往上爬。爬了一半，牆頭上坐著一個人。黑衣服，短頭發，臉朝外，對著我。是我的臉。它坐在牆頭上，兩條腿垂著，一晃一晃的。它看著我，笑了一下。
“你來了？”它說。
我沒說話。
“我等你好久了。”
我說你等啥？
“等你翻過來。翻過來就看見我了。”
我看著它那張臉。和我的一模一樣。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連嘴角那顆痣都一樣。可它不是笑。是別的什麽。說不上來。
“你不想看看牆後頭是啥？”它說。
我說是磨坊。
“不是磨坊。是你自己。你翻過來，就看見自己了。”
我說我自己就在這兒。
它笑了。那笑容扯動半邊臉。“你在這兒？你確定？”
我愣了一下。
它站起來，站在牆頭上，低頭看著我。“你在這兒，”它指著我的胸口，“我在這兒。”它指著自己。然後它跳下去了。牆後頭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麽東西摔在地上。我站在牆前麵，沒動。站了很久。轉身走了。
醒來的時候，渾身是汗。枕頭濕了一大片。我伸手摸到枕頭底下那麵鏡子。涼的，糙的。我沒翻過來。就那麽攥著。攥了一夜。
第二天，我給李長河打了個電話。他爹接的，說李長河在工地，沒回家。我說你讓他給我回個電話。他爹說行。第三天李長河回了電話。他的聲音更沙啞了，說話的時候帶著咳嗽。我說你咋了？他說感冒了，沒事。我說你歇歇。他說歇不了，歇了就沒錢。我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你呢？學校咋樣？我說還行。他說你成績肯定好。我說不好，英語還是不行。他說你慢慢來，別急。
他忽然說了一句：“平安，我前幾天又夢見你了。”
我心裏一緊。“夢見啥？”
“夢見你站在一道牆前麵。很高的牆。你想翻過去，翻到一半，上頭坐著一個人。長得跟你一樣。它跟你說話，你沒理它，走了。”
我攥著電話，手心出汗。“後來呢？”
“後來你就走了。我也醒了。”
我站在郵電局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它不光在我夢裏。還在李長河夢裏。它找到他了。又找到他了。
那天晚上，我把鏡子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放在麵前。沒翻過來，就扣著。點了三根香。香火直直地往上走，一點不偏。
“保家仙，”我說，“它找我同學了。”
那個老頭的聲音響起來——“它找的不是你同學。是你。它用你同學的眼睛看自己。你同學看見它了，它就活了。你同學夢見它了，它就更活了。”
我說那咋辦？
“你別讓它看見你。它看見你，就全活了。”
我說它已經看見我了。它在我夢裏，在牆頭上，看了我。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香燒完了，灰掉在床單上。外頭起風了，窗戶被吹得嘎嘎響。
“你看了它沒有？”
我說沒有。我沒看它。我一直低著頭。
“那就好。你沒看它，它就看不見你。夢裏那個不是你。是它假裝的。你不看它，它就不知道你是誰。”
我不知道它說的對不對。可我沒別的辦法了。
那之後，我把鏡子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放進書包裏，塞在最底層。不放在身邊了。離遠點。孫浩問我鏡子呢，我說收起來了。他說為啥？我說不想看了。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五月，天氣熱起來了。教室裏悶得像蒸籠，電扇呼呼地轉，吹下來的全是熱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戶開著，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操場上的土腥味。我低頭做著數學題，做著做著，忽然覺得有人在看我。
不是從旁邊，是從窗戶外麵。我抬起頭，往窗外看。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樹底下乘涼。沒有人看我。可我知道有人在看。那種感覺，和初二時候一樣。有一雙眼睛，在暗處，一直盯著我。
我沒回頭。低下頭，繼續做題。不看。不想。不理。它醒了。可它沒看見我。隻要我不看它，它就看不見我。保家仙說的。
期末考試前那個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英語書翻了一遍。單詞都記住了，語法也差不多了。孫浩在下頭說，你這次肯定能及格。我說希望吧。他說不是希望，是肯定。我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初中那個操場上。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操場南邊那口井還在，井口大敞著。井邊上坐著一個人。黑衣服，短頭發，背對著我。它慢慢轉過頭來。是我的臉。它看著我，笑了一下。
“你來了？”
我沒說話。
“你看了我沒有？”
我說沒有。
“你騙人。你看了。你現在就在看我。”
我說我沒看。我低著頭。
它笑了一下。“低著頭也是看。你知道我在這兒，就是看。你想著我，就是看。你怕我，就是看。”
我站在那兒，腿在抖。
“你看了我九年了，”它說，“從你爹死的那天就看了。你聽見他喊你，你沒應。可你看了。你看了，我就記住了。記住你了。記住你的樣子，你的聲音，你的一切。我學了九年了。學得像不像？”
我沒說話。
它站起來，走到我麵前。那張臉，和我的一模一樣。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連嘴角那顆痣都一樣。它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涼的，像冰。
“你看了我九年，我學了你九年。你還要看多久？”
我說不看了。
它笑了。“不看也不行。你不看，我也在。你不想，我也在。我在你裏頭。在你眼睛裏頭，在你腦子裏頭，在你夢裏頭。你甩不掉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它跟上一步。
“你甩不掉我，”它說，“因為你是我。我也是你。”
它伸出手，推了我一把。我往後倒，掉進井裏。水是涼的，黑的。我往下沉。它在井口看著我，臉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然後沒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枕頭濕了一大片。我伸手摸到書包，摸到最底層那麵鏡子。沒拿出來。就摸了一下。涼的，糙的。它還在。它一直在我身邊。從六歲那年就開始了。看了它九年了。它學了我九年了。它說得對。我甩不掉它。因為我就是我。它就是鏡子裏的我。我看它，它就在。我不看它，它也在。在我腦子裏，在我心裏，在我夢裏。哪兒都在。
考試那天，英語卷子發下來，我一道一道地做。單選，完形，閱讀，作文。做完的時候，還有十分鍾。我檢查了一遍，把卷子交了。出來的時候，孫浩在走廊裏等我。他問我考得咋樣？我說還行。他說肯定及格了。我說也許吧。
成績出來那天，我英語考了六十八分。全班第二十五名。孫浩看了我的成績單，說差兩分及格，可惜了。我說沒事，下次努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把鋪蓋卷捆好，把搪瓷缸子刷幹淨，把筷子裝進書包。那麵鏡子在書包最底層，我沒動它。背著書包走出宿舍，走到校門口。孫浩在後頭喊我，平安，下學期見。我衝他擺了擺手。
走出校門，太陽很大，曬得柏油路發軟。我背著鋪蓋卷往家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從書包最底層掏出那麵鏡子。沒翻過來，就扣在掌心裏。涼的，糙的。
“你在我裏頭，”我說，“在我眼睛裏頭，在我腦子裏頭，在我夢裏頭。我甩不掉你。可我不看你了。不看。不想。不理。你愛在就在吧。”
我把鏡子揣回書包，繼續走。
高一結束了。鏡子還在書包裏。沒翻過來過。它還在。可我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