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結束,我回了家。
成績要等一個月纔出,那段日子,我什麽都不去想,隻一門心思幹活。地裏的玉米長到齊腰高,雜草跟著瘋長,我和娘天不亮就下地,拔草、鬆土、施肥,一直熬到太陽落山。她的手磨出厚繭,我的手起了血泡,挑水時扁擔壓在肩上,火辣辣地疼。可我不敢歇,一停下,腦子裏就不受控製地亂想。
想那張燒成灰的紙,想那兩麵鏡子,想李長河昏睡時慘白的臉,想雪夜裏操場中央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更想林老師外婆那句冰冷的話——它找你。
娘看出來了。晚飯時,她忽然放下筷子:“平安,你有心事。”
“沒有。”
“你瞞不了我。”她聲音很輕,“你從小就這樣,有事憋在心裏,不說。”
我扒著碗裏的飯,沒吭聲。她也沒再追問。
那天夜裏,我跪在保家仙前磕了三個頭。香火筆直上飄,紋絲不動。蒼老的聲音沒有出現,可我分明感覺到它在。香快燃盡時,我起身,忽然看見蓋著鏡子的紅布輕輕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底下有東西在蠕動,像在翻身。
我伸手想去掀紅布,指尖剛碰到布邊,那個聲音猛地鑽進腦子裏:別掀。
我立刻縮回手,紅布瞬間安靜。我僵在原地,心跳得快要炸開。它從來沒阻止過我看它,整整九年,第一次不讓我看。
之後好幾天,我沒再敢上香。娘看在眼裏,自己默默去點香、磕頭,香火依舊筆直。她不問,我也不說,有些東西,藏在心裏就好。
六月末的下午,李長河來了。騎著他爹那輛舊自行車,大梁上還帶著他弟弟。小家夥又長高了,剃著光頭,曬得像黑泥鰍。李長河把車停在院門口,直接翻牆進來。
“有門不走,翻什麽牆?”
“翻牆快!”
他東張西望,盯著院牆、堂屋,最後落在那塊紅布上,小聲問:“你家保家仙還在?”
“在。”
“那就好。”
娘給他們煮了麵條,他弟弟連吃兩碗,他才吃一碗。抹抹嘴,他拉著我:“走,帶你去個地方。”
他帶我去了馬莊後頭的河,比我們村的河寬、水也深,河邊一片楊樹林,陰涼得很。他弟弟脫了鞋就往水裏衝,李長河吼了一聲“別下水”,人已經踩進淺水裏,水剛沒過腳脖子。
我們坐在河灘上,看著渾黃的河水緩緩流淌,對岸玉米地比人還高,綠得發黑。太陽毒辣,石頭燙腳,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平安,”他忽然開口,“你以後想幹啥?”
“考上高中就念,考不上就種地。”
“你肯定能考上,成績那麽好。”他撿起石頭扔進水裏,“我?我考不上,我爹說了,落榜就跟他去工地。”
“不讀書了?”
“不是讀書的料,讀也白讀。”
他弟弟在水裏踩得水花四濺,李長河扔石頭嚇唬他,兄弟倆在河灘上追打,渾身是沙。我坐在一旁看著,陽光從樹葉縫漏下來,碎成一地光斑。
鬧累了,李長河躺下來,枕著胳膊看天:“還記得初二那個林老師不?調縣城去了?”
“嗯。”
“她還會回來不?”
“不知道。”
他翻個身盯著我:“她那時候的紙條、影子,你肯定知道咋回事,就是不想說。”
風卷著楊樹葉嘩嘩響,河麵波紋一層層推遠,我沒說話。他看了我一會兒,也不再問。
我們在河邊待到傍晚,他弟弟捉了一瓶子螞蚱,李長河嚇唬他“水裏抓小孩的水鬼來了”,小家夥嚇得扔了瓶子,螞蚱全跑了。兄弟倆吵吵鬧鬧騎上車走了,騎出老遠,李長河回頭喊:“成績出來告訴我!”
我揮揮手,看著他們消失在路盡頭。
七月中旬,成績公佈。我考上了縣一中,全校第三。班主任劉老師把電話打到村裏,娘接完,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咋了?”
“考上了。”她聲音發顫,“縣一中。”
我也愣在原地。娘轉身進屋,點上香跪在保家仙前,我跟著跪下。那天晚上,她包了白菜餃子,沒肉,卻比任何時候都香。她說等開學,給我做件新衣裳,我說不用,舊的就行。
“上高中了,得穿體麵點。”她固執地說。
李長河落榜了,考了一百二十名,連普通高中都沒夠上。他打電話給我,語氣平靜,卻藏著失落:“不複讀了,跟我爹去工地。”
八月底,他再來找我時,已經像個小大人。騎著舊車,後座夾著鋪蓋卷,明天就要去縣城工地砌牆。
“你後天走?我來送你。”
“好。”
他坐在院裏,掏出一根煙點上,煙霧繚繞。“什麽時候學會的?”
“工地學的。”他把煙遞過來,“來一根?”
“不了。”
他笑了笑,眯著眼抽煙,模樣早已不是那個沒心沒肺的少年。
“平安,咱們以後還能常見麵不?”
“能,縣城又不遠。”
“工地忙起來,一年回不了一次家。”
“那就歇著,別硬扛。”
他抽完煙,踩滅煙頭,起身拍拍土:“走了,回去收拾東西。”走到門口,他回頭,眼神認真:“平安,你以後有出息了,別忘了我。”
“不會。”
他笑了笑,騎車遠去,後座的鋪蓋卷歪了,他也沒回頭扶。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影子越來越小,直到消失。
九月一號,娘送我到村口。她給我做了一件藍色的確良新襯衫,有點大,她說:“你還長個子,明年就合身了。”鋪蓋卷是她連夜捆好的,裏麵塞了新被褥、那把小剪刀,還有我兜裏的銅鏡子——她讓我務必帶著。
“在學校好好念書,別打架,別惹事。”
“嗯。”
“東西帶好了?”
“帶好了。”
她替我理了理衣領,拍掉肩上的土:“走吧。”
我背著鋪蓋卷往縣城走,回頭望去,她還站在老槐樹下,一動不動,風吹亂她的頭發,她也沒抬手整理。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鋪到路中間,我踩著那片影子,一步步往前走。
縣一中很大,比初中大好幾倍,四層教學樓、塑膠跑道、籃球場,處處都是新鮮模樣。校門口的學生穿著新衣新鞋,說著流利的普通話,我低頭看看自己的布鞋、舊褲子,忽然有些侷促。
老師帶我到312宿舍,六號上鋪,靠窗。我鋪好床,把剪刀塞在枕頭下,銅鏡子放在枕邊。舍友好奇:“這鏡子幹啥用的?”
“辟邪。”
他們笑了笑,沒再多問。
夜裏,我躺在床上睡不著,滿腦子都是李長河——他此刻應該在工棚裏,身邊是磚頭水泥,明天天不亮就要搬磚和泥,手會不會磨破?肩膀會不會疼?他會不會也在想我?
我翻身看向窗外,月亮又大又亮,把操場照得白花花一片。梧桐樹影晃動,樹下忽然站著一個人——黑衣服,短頭發,背對著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人緩緩轉身。
是我。
和去年操場看見的一模一樣,那張臉,白得發亮,月光下,它對著我笑了一下,和我的笑容分毫不差。
我沒動,它也沒動。僵持許久,它轉身走遠,拐過操場拐角,徹底消失。
我伸手摸到枕頭下的剪刀,又拿出那麵銅鏡子。鏡麵冰涼粗糙,對著月光,照出我的臉,眼睛對著眼睛,一動不動。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它也看著我。看了很久,我閉上眼。
那年我十五歲,成了一名高一新生。新學校,新同學,新開始。可我清楚,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變。
它們還在。
在暗處,在鏡子裏,在月光下,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看著我。
一直看著我。
從六歲守夜那年開始,整整九年,從未離開。
往後,也會一直看下去。
我默唸著保家仙的名字,念著念著,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