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過後,天一天比一天長。
地裏的殘雪徹底化盡,麥苗齊刷刷返青,綠油油鋪了一地。村後的楊樹冒出嫩黃的芽,風一吹,嘩啦啦響得清脆。我娘說,快清明瞭。
清明那天,我娘起得格外早,和麵蒸了一鍋白饃,又煮了幾個雞蛋,用紅紙染得通紅,裝進竹籃裏。我問她要做什麽,她輕聲說:上墳。
去給我爹上墳。
我爹的墳在村後坡地上,離孫婆的墳不遠,離磨坊,也隻有幾步路。
我娘牽著我往坡上走,土路被前幾日的雨水泡得鬆軟泥濘,我專挑硬實的地方落腳,一步一步跟在她身後。
走到半路,正好路過磨坊。
我忍不住扭頭望了一眼。磨坊的門依舊關著,可這一回,門口蹲著個東西。
不是人。
是一隻黃鼠狼,灰黃色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它安安靜靜蹲在那兒,兩隻前爪並攏,臉正對著我們來的方向,一動不動。
我猛地頓住腳步,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那東西沒動,就那麽蹲著,安安靜靜看著我。
我娘也看見了,卻沒停步,隻攥緊我的手,拉著我徑直往前走。從磨坊門口經過時,那隻黃鼠狼忽然站起身,轉身往磨坊後頭的草叢跑。
跑了幾步,它忽然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說不上來,不凶,不恨,也不怨,就隻是看。像看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像久別重逢,又像輕輕道別。
隻一眼,它便鑽進草叢,徹底沒了蹤影。
我爹的墳上長滿了荒草。我娘放下竹籃,蹲下身慢慢拔草,拔得幹幹淨淨,才把白饃和紅雞蛋擺在墳前,點上三根香。
她跪下來磕頭,我也跟著跪下,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
磕完頭,她沒有立刻起身,就那麽跪在墳前,輕聲對著土包說話:
“他爹,平安長大了,八歲了,上二年級了,學習好,老師總誇他聰明。”
風輕輕吹過,墳頭的草微微晃動,像是在聽。
“咱家供了保家仙,就是孫婆當年守著的那位,它護著平安,平安也供著它,家裏一直安穩。”
草又晃了晃。
“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惦記我們。等平安長大,娶了媳婦,生了孩子,再帶著娃來看你。”
她說完,又磕了三個頭,才慢慢站起身。
我站在一旁,望著那座黃土堆成的墳包,荒草在風裏輕輕搖晃。我爹就睡在裏頭,一睡,就是許多年。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守夜的那個晚上,想起那個輕輕喊我的聲音,想起它說“冷”。
那個聲音不是爹。
可爹躺在裏頭,他冷嗎?
往回走的路上,我又下意識看了一眼磨坊。
門依舊關著,門口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可我知道,它剛才就在裏頭,蹲在門後,從門縫裏靜靜看著我。
我娘拉著我,快步走過那片地方。
走出老遠,她忽然停下,輕聲問我:“平安,你知道剛才那隻黃鼠狼是誰嗎?”
“是它。”我低聲說。
我娘點了點頭,眼神沉了些:“它是來送你的。”
“送我?”
“嗯,清明是鬼節,陰魂出來收紙錢,它也出來了。它是特意來看你一眼。”
“看我幹什麽?”
我娘沉默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它,還是想讓你供它。”
那天夜裏,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白天那隻黃鼠狼的眼神,那一眼,我怎麽也忘不掉。
不恨,不怨,不凶,不惡。像孫婆看我的樣子,像認識了一輩子的人,隔了漫長歲月,終於再見一麵。
可我和它,從未真正相識。
它等了我那麽多年,等的人是我,可我連它真正的模樣都不清楚。它就那樣蹲在磨坊門口,看了我一眼,轉身就走了。
就一眼。
我實在躺不住,悄悄爬起來,走到堂屋。
櫃子上的鏡子蓋著紅布,我輕輕掀開,望著那麵鏽跡斑斑的銅鏡,鏡麵昏黑,照不出人影。
“保家仙,”我小聲說,“它今天來看我了。”
香爐裏的香沒動,可我知道,它在聽。
“它蹲在磨坊門口,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說不上來是什麽。”
香火輕輕晃了一下。
“它是不是還在等我?”
香火不動。
“它在等我改主意,對不對?”
依舊沒有回應。
我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任何聲音,隻好把紅布重新蓋好,轉身回屋。
剛躺回被窩,腦子裏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它不等了。”
是那個熟悉的老頭聲音,清清淡淡,卻清清楚楚。
我猛地坐起身:“它不等了?”
沒有迴音。
我又問了一遍:“它真的不等了嗎?”
過了很久,那個聲音纔再次響起,輕得像一陣風:
“它今天來看你,是來告別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這話告訴了我娘。
她聽完,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它要走了?”
“保家仙說,它是來跟我告別的。”
我娘立刻站起身,走到門口,朝著村後磨坊的方向望了很久,回頭對我說:“走,去看看。”
我們一路往磨坊走。
到了門口,門依舊關著,我娘輕輕一推,門“吱呀”一聲開了。
裏頭空蕩蕩的。石磨還在,破舊的糧袋還在,黴味依舊彌漫,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少了那股沉沉的、等著人的氣息。
我娘站在磨坊中央,四下看了一圈,然後走到磨盤旁,彎下腰,往磨盤底下看。
“平安,過來。”
我趕緊跑過去,趴在地上往裏瞧。
磨盤底下有個小洞,不大,比拳頭稍寬一點。洞裏頭,靜靜放著一樣東西——
一麵鏡子。
銅製,巴掌大小,鏽跡發黑,和我家那麵,一模一樣。
我娘伸手進去,輕輕把鏡子拿了出來。翻過鏡背,上麵也刻著一隻直立的黃鼠狼,兩隻前爪垂在身側。
隻是,沒有供桌,沒有香爐,什麽都沒有。
“它走了。”我娘輕聲說,“把鏡子留在這兒,自己走了。”
“它去哪兒了?”
我娘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把這麵鏡子帶回了家,擺在我家保家仙的旁邊。
兩麵鏡子,一模一樣。一麵刻著供桌香爐,一麵空空蕩蕩。
我點了三根香,給保家仙上了香,又另外點了三根,插在這麵新鏡子跟前。
青煙嫋嫋升起。保家仙那麵的煙,升到半空輕輕一拐,往門口飄去;另一麵鏡子前的煙,筆直向上,半點不偏。
我跪下來,給它也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你走了,”我輕聲說,“走好。”
風從門口吹進來,那麵鏡子前的香灰,輕輕散了。
散了,就散了吧。
那年清明,磨坊裏等了我許多年的那個東西,走了。
我不知道它去了哪裏,不知道它是散了,還是去了別的地方,更不知道它還會不會回來。
可我記得,它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後,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