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橋下石獅
古鎮的雨,總是來得毫無預兆。
許岩收起傘,站在青石拱橋的橋頭,看著手機螢幕上斷斷續續的訊號格,歎了口氣。他是跟著旅遊攻略來的這座叫“雲溪”的江南古鎮,照片裏小橋流水、白牆黛瓦,可現實是梅雨季的潮濕黏膩,還有這說下就下的雨。
橋下是穿鎮而過的雲溪河,河水因連日雨水變得渾濁湍急。許岩的目光被橋墩處吸引——那裏蹲著兩尊石獅,半身浸在漲起的河水裏,造型古樸,表麵布滿青苔和水漬,顯然有些年頭了。最特別的是它們的眼睛,雕刻得格外深邃,即便隔著雨幕,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穿透力。
“小夥子,拍照呢?”
許岩回頭,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穿著深藍色雨披,手裏拎著竹編魚簍,像是本地漁民。
“是啊,這石獅子挺特別的。”許岩禮貌地笑笑。
老人走近幾步,目光掃過石獅,又看向許岩:“外地來的吧?提醒你一句,別跟這對石獅對視太久。”
“為什麽?”許岩來了興趣。他本就是自由攝影師,對這種民俗傳說格外敏感。
“老話了。”老人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這橋叫‘安平橋’,建了快三百年了。橋下這對石獅,不是裝飾,是鎮水的。老輩人說,它們看的是水裏的東西,活人的眼睛跟它們對上,容易……沾上不該沾的。”
許岩心裏不以為然,麵上還是點頭:“謝謝提醒。”
老人沒再多說,拎著魚簍下了橋。許岩重新舉起相機,調整焦距。雨小了些,光線從雲縫裏透出來,恰好打在左側那隻石獅的臉上。他按下快門。
取景框裏,石獅的雙眼在光影中顯得格外立體,瞳孔的位置甚至泛著一點反光,像是真的在凝視鏡頭。許岩下意識地多看了兩秒,心裏莫名升起一絲異樣——那石獅的表情,似乎和剛才肉眼所見有些微妙的不同,嘴角的弧度更上揚了些,像是在……笑?
他放下相機,揉了揉眼睛。再抬頭看時,石獅還是那副古樸威嚴的模樣,雨水順著石雕的紋路流淌。
“想多了。”許岩嘟囔一句,轉身離開。
當晚,許岩住在古鎮一家老宅改造的民宿裏。房間是臨河的閣樓,推開木窗就能看見安平橋的輪廓。雨已經停了,月光透過雲層,在河麵上灑下碎銀般的光。
他整理白天拍的照片,翻到石獅那張時,手指頓住了。
照片是在電腦大螢幕上顯示的,細節更清晰。石獅的眼睛部位,竟然有兩個極小的白點,位置恰好是瞳孔的反光點。這本來正常,石雕在特定光線下會有高光。但問題是——許岩仔細回憶拍攝時的光線角度,當時是陰天散射光,不應該產生這麽集中、這麽亮的反光。
更讓他不舒服的是,石獅嘴角的紋路。那確實是一個上揚的弧度,比現實中看到的要明顯得多,甚至能分辨出雕刻刀痕的走向,完全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許岩關掉照片,心裏有些發毛。他想起白天老人的話:“別跟這對石獅對視太久。”
“心理作用。”他自言自語,起身去洗漱。
浴室鏡子裏的自己眼圈有些發黑,可能是旅途勞累。許岩開啟水龍頭,溫水衝刷著臉頰。閉眼搓洗的瞬間,他忽然覺得背後有人。
猛地睜眼回頭——浴室門關著,磨砂玻璃外是昏暗的臥室,空無一人。
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揮之不去。
許岩匆匆擦幹臉,回到臥室。臨睡前,他習慣性地看了眼窗外。安平橋靜靜地橫跨河麵,橋墩淹沒在夜色和河水的陰影裏,看不清石獅的輪廓。
但他總覺得,那裏有兩道目光,正從黑暗的水麵下,看向這扇亮著燈的窗。
噩夢是從第二晚開始的。
許岩夢見自己在安平橋上奔跑,橋麵濕滑,怎麽也跑不快。身後有沉重的腳步聲,像是石墩砸地的聲音,咚、咚、咚,越來越近。他想回頭,脖子卻僵硬得轉不動。跑到橋中央時,他被迫停下——前方橋欄邊,蹲著那對石獅。
左側那隻石獅緩緩轉過頭來,石質的眼珠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它張開嘴,沒有聲音,但許岩“聽”到了一句話:
“你看見我了。”
許岩猛地驚醒,渾身冷汗。窗外天還沒亮,河麵泛著淩晨的灰藍色。他坐起身,心跳如鼓。
隻是個夢。
他這樣告訴自己,卻再也睡不著。起床衝了杯咖啡,坐在窗邊等天亮。晨霧中的安平橋若隱若現,橋墩處的石獅隻露出半個腦袋,像是潛伏在水中的獸。
接下來的兩天,許岩刻意避開了安平橋。他在古鎮其他巷弄裏拍攝,拍馬頭牆上的藤蔓,拍青石板路的倒影,拍搖櫓船劃過河麵的漣漪。可無論拍什麽,取景時總會不自覺地避開某個方向——那是石獅所在的位置。
第三天下午,許岩在茶館裏整理照片。茶館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女人,姓顧,熱情健談。看她不忙,許岩試探著問起石獅的事。
“顧老闆,橋下那對石獅子,有什麽說法嗎?”
顧老闆正在擦拭茶具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你問這個做什麽?”
“就是好奇,看著挺古老的。”
顧老闆放下茶巾,歎了口氣:“那對獅子啊……老輩人都知道,不能盯著看,尤其是晚上。說是看久了,它會記住你。”
“記住?”許岩心裏一緊。
“嗯。”顧老闆壓低聲音,“我小時候聽我奶奶講,那對獅子不是普通的鎮水獸。早年間雲溪河常發大水,淹死過不少人。後來請了師傅雕了這對石獅,壓在橋墩下,鎮的是水裏的‘不幹淨’。它們的眼睛,能看到水下的東西。活人要是跟它們對上眼,就等於把自己也‘放’進它們的視線裏了。”
許岩想起那張照片裏的反光點:“如果……不小心對上了呢?”
顧老闆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那就得看造化了。有人沒事,有人會做幾天噩夢,也就過去了。但要是連續對視,或者……”她頓了頓,“或者拍了照,把它們的‘樣子’帶在身邊,那就不好說了。”
許岩的手下意識地摸向相機包。
“怎麽?”顧老闆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你該不會……”
“我拍了張照片。”許岩老實說,“還對著看了幾秒。”
顧老闆的臉色變了變,沉默片刻,起身去裏間拿了樣東西出來——是一小截紅繩,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個你帶著,晚上睡覺壓在枕頭下。”她把紅繩遞給許岩,“要是還做噩夢,或者覺得……有什麽跟著你,明天一早去橋頭,對著石獅的方向拜三拜,心裏默唸‘無意冒犯,各歸各位’,然後趕緊離開,別再回來。”
許岩接過紅繩:“有這麽嚴重?”
“寧可信其有吧。”顧老闆沒再多說,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紅繩並沒有帶來安寧。
當晚的夢更清晰了。許岩夢見自己站在安平橋下,河水淹到胸口,冰冷刺骨。那對石獅就在他麵前,半浸在水裏。左側那隻石獅的眼睛轉動了——石質的眼珠,真的在眼眶裏緩緩轉動,最後鎖定在他臉上。
然後它動了。
不是走,也不是跑,而是“滑”進水裏,石雕的身體在水下悄無聲息地移動,繞著他轉圈。水波蕩漾,他能感覺到石獅粗糙的表麵擦過他的小腿。
右側那隻石獅也動了,兩隻石獅一左一右,把他圍在中間。
許岩想喊,河水灌進嘴裏。他想逃,腿像被水草纏住。石獅越靠越近,他能看清它們嘴裏交錯的石牙,還有眼眶深處那兩點幽光——
他再次驚醒,這次直接坐了起來,大口喘氣。
房間裏一片漆黑。許岩摸索著開啟床頭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不大的空間。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小腿——睡褲的褲腿捲起一截,露出的麵板上,有幾道淡淡的、泛紅的擦痕。
像是被粗糙的石麵磨過。
許岩的心髒幾乎停跳。他跳下床,衝到浴室開燈。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慘白,眼下的烏青更重了。他捲起褲腿仔細看——那幾道擦痕非常清晰,邊緣還有些細微的破皮,絕對不是自己抓撓或者睡覺時不小心蹭到的。
他想起夢裏石獅擦過他小腿的觸感。
“不可能……”許岩喃喃自語,後背滲出冷汗。
他回到臥室,抓起相機,找到那張石獅照片,按下刪除鍵。可就在確認刪除的前一秒,他愣住了——照片裏的石獅,嘴角的弧度似乎又上揚了一些,那雙眼睛裏的反光點,正對著螢幕外的他。
許岩一咬牙,刪除了照片,連回收站都清空了。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並沒有消失。
第四天一早,許岩決定按顧老闆說的去做。他來到安平橋頭,清晨的古鎮還沒完全蘇醒,隻有幾個早起的老人沿著河岸散步。
雨後的空氣清新,陽光透過薄雲灑在青石板上。許岩站在橋頭,看向橋墩處的石獅。它們靜靜地蹲在那裏,和往常一樣,身上掛著水珠,青苔斑駁。
他深吸一口氣,麵向石獅的方向,心裏默唸:“無意冒犯,各歸各位。”
拜了三拜。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眼角餘光瞥見——左側那隻石獅的眼睛,似乎閃過一道極細微的反光。
許岩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強迫自己看向石獅。陽光正好從側麵照過來,石獅的眼睛部位確實有反光,但那應該是水珠或者石麵本身的折射。他告訴自己這是自然現象,可心跳卻越來越快。
因為他清楚地記得,昨天這個時候,石獅的眼睛位置是沒有這種反光的。
“心理作用,都是心理作用。”許岩低聲唸叨,轉身快步離開。
回到民宿,他開始收拾行李,決定提前結束行程。不管是不是心理作用,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訂了下午的車票,他把所有東西塞進行李箱,連晾在窗外的衣服都顧不上完全幹透就收了回來。
中午退房時,民宿老闆娘隨口問:“許先生這麽早就走啊?不多玩兩天?”
“有點急事。”許岩敷衍道。
拖著行李箱走到巷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繞了遠路,避開了安平橋的方向。從另一座橋出鎮,叫了輛網約車,直奔車站。
坐在車上,看著窗外逐漸遠去的白牆黛瓦,許岩長長舒了口氣。終於離開了。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許岩把行李扔在客廳,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衝澡。溫熱的水流衝刷身體,似乎也衝走了這幾天的壓抑和不安。
他擦著頭發走出浴室,順手拿起手機看訊息。螢幕亮起的瞬間,他愣住了。
鎖屏桌布——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換掉了。原本是係統自帶的風景圖,現在變成了一張照片:安平橋,雨後的黃昏,橋墩處的石獅半浸在水中。
正是他刪除的那張。
不,不完全一樣。照片的角度更低,更像是從水麵上方拍攝的。石獅的眼睛部分被特意放大,那兩點反光清晰得刺眼,而嘴角的弧度,已經不再是似笑非笑,而是一個明確的、咧開的笑容。
許岩的手指開始發抖。他試圖解鎖手機,指紋識別失敗,密碼也提示錯誤。螢幕始終停留在那張桌布上,石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扔下手機,像扔掉一塊烙鐵。
客廳的燈忽然閃爍了一下。許岩抬頭,看見對麵電視機的黑屏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身後,客廳角落的陰影裏,似乎蹲著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猛地回頭。
角落空無一物,隻有行李箱靜靜立在那裏。
可當他再轉回頭看向電視螢幕時,那個輪廓還在,而且更清晰了一些。那是一個蹲踞的姿態,頭部的位置有兩處微弱的反光,像是眼睛。
許岩一步一步後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牆壁。他想起顧老闆的話:“活人要是跟它們對上眼,就等於把自己也‘放’進它們的視線裏了。”
視線一旦建立,就無法切斷。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起來,螢幕自動亮起,那張石獅桌布在黑暗中泛著幽光。許岩看見,照片裏石獅的頭部,極其緩慢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轉動了一個微小的角度。
現在,它正對著螢幕外的他,咧開石質的嘴,無聲地笑著。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不知哪裏的建築工地傳來打樁機的聲音,咚、咚、咚,沉重而有規律,像是石獅在夢中追趕他的腳步聲,穿過三百公裏的距離,從古鎮的橋下,一路跟到了這間城市公寓的客廳裏。
許岩慢慢滑坐到地上,眼睛死死盯著電視機螢幕。螢幕裏,那個蹲踞的輪廓正在一點一點地,從陰影中浮現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