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貓眼
李維搬進清河苑7棟302室的第一天,房東就遞給他一串鑰匙和一張注意事項清單。
“防盜門是去年新換的,貓眼也是高清廣角的,看得清楚。”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說話時眼睛總往屋裏瞟,像是在檢查什麽,“不過小李啊,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您說。”李維接過鑰匙,心裏盤算著下午還要去公司加班。
房東壓低聲音:“晚上要是從貓眼往外看,看到什麽不對勁的,別開門,也別一直盯著看。”
李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大姐,這小區治安不好?”
“治安好得很!”房東立刻反駁,但眼神閃爍了一下,“就是……老房子嘛,樓道燈有時候接觸不良,黑燈瞎火的,你看花了眼也正常。反正記住我的話就行。”
她說完就匆匆離開了,連押金收據都是微信補發的。
李維當時沒太在意。他今年二十八歲,在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後端開發,典型的理工科思維,信奉資料和邏輯。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在他看來都是心理作用。
清河苑是二十年前建的老小區,戶型方正,租金便宜,離公司地鐵四站路。唯一的缺點是樓道采光不好,白天也要開燈。李維的302室在走廊盡頭,對麵是301,但301的門上貼滿了水電催繳單和物業通知,看起來空置很久了。
頭一個星期風平浪靜。
李維習慣了加班到深夜,通常十一點後纔回家。樓道聲控燈反應遲鈍,他得用力咳嗽或者跺腳,燈才會慢吞吞地亮起來,發出那種老式日光燈特有的嗡嗡聲。每次走到自家門前掏鑰匙時,他總會下意識地瞥一眼貓眼——漆黑的小孔,像一隻靜止的眼睛。
第七天晚上,事情開始不對勁。
那天李維難得準時下班,七點半就到家了。煮了碗泡麵,邊吃邊追劇。九點左右,他聽到門外有細微的響動,像是有人輕輕走過。
這本身不奇怪,鄰居回家嘛。但李維忽然想起,這一層除了他,另外兩戶似乎都空著。他放下筷子,躡手躡腳走到門後,屏住呼吸,把眼睛湊向貓眼。
貓眼外是昏暗的樓道。聲控燈沒亮,隻能借著對麵301門縫裏透出的、不知道哪來的微弱光線,勉強看清走廊輪廓。
空無一人。
李維正要轉身,忽然注意到貓眼視野的邊緣——靠近樓梯間那一側——似乎有一片比周圍更深的陰影。
他調整了一下角度,眯起眼睛仔細看。
那是一個人的側麵輪廓。
有人靜靜地站在樓梯間門口的陰影裏,麵朝牆壁,一動不動。從李維的角度,隻能看到那人的肩膀和一點點後腦勺,穿著深色衣服,幾乎融入黑暗。
李維的心髒漏跳了一拍。他維持著俯身看貓眼的姿勢,不敢動。
那人站了多久了?為什麽站在那兒?是在等人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維的腿開始發酸,眼睛也因為長時間貼著貓眼而幹澀。門外的人影始終沒有動,像一尊雕像。
十分鍾後,聲控燈終於熄滅了——它亮著的時間遠比平時要長。樓道陷入完全的黑暗,那個輪廓也隨之消失。
李維又等了五分鍾,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身。他輕手輕腳地退回客廳,關掉電視,坐在沙發上,耳朵豎起來聽著門外的動靜。
一片死寂。
那一晚李維沒睡好。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一直在透過貓眼往外看,而門外那個黑影緩緩轉過身來,但臉的部分始終是模糊的黑暗。
第二天是週六,李維特意在白天觀察了樓道。樓梯間門口幹幹淨淨,沒有雜物,牆壁上隻有一塊陳年的水漬。他敲了敲301的門,無人應答。又去物業打聽,物業說301的業主在國外,房子空置兩年多了。
“那304呢?”李維問。
“304啊,老太太上個月搬去跟兒子住了,房子在掛售。”物業小哥翻著登記簿,“你這層目前就你一戶住著。”
李維心裏發毛。
接下來的三天,他刻意改變了回家時間。有時八點,有時淩晨一點。但不論什麽時候,隻要他透過貓眼往外看,總能看到那個身影。
永遠站在同一個位置——樓梯間門口的陰影裏。永遠是同樣的姿勢——麵朝牆壁,微微低頭。永遠一動不動。
李維試過突然開門。有一次他猛地拉開門,樓道燈應聲而亮,樓梯間門口空空如也。隻有那攤水漬還在牆上,形狀有點像個人。
還有一次,他故意在門外停留,咳嗽、跺腳、哼歌,製造各種聲音。然後迅速進屋,立刻貼到貓眼上。
那個身影已經站在那兒了。
就好像它一直都在,隻是李維開門時暫時隱去了身形。
第四天晚上,李維決定不再看貓眼。他回家後直接洗漱睡覺,把臥室門反鎖。但淩晨兩點,他被一種強烈的窺視感驚醒了。
黑暗中,他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門外看著他。
不是通過門縫,而是通過貓眼。
那種感覺如此清晰,以至於李維能想象出畫麵:一隻眼睛貼在貓眼外側,正朝裏張望。而貓眼內側,是他這隻在黑暗中睜大的、驚恐的眼睛。
他屏住呼吸,輕輕下床,赤腳走到臥室門後。主臥離入戶門有段距離,中間隔著客廳,他什麽也看不見。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李維做了個大膽的決定。他摸出手機,開啟攝像功能,調成夜視模式,然後慢慢將手機攝像頭湊近臥室門的鎖眼——鎖眼很小,但勉強能拍到客廳的一角,以及更遠處的入戶門。
手機螢幕上,綠色的夜檢視像微微晃動。
入戶門靜靜地立在那裏。
忽然,李維看到貓眼的位置,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光點變化。
普通貓眼是廣角透鏡組,從外往裏看範圍很大,但從裏往外看,如果外側被完全遮擋,貓眼會變得完全黑暗。而現在,那個小孔似乎暗了一下,然後又恢複了樓道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光。
就像有什麽東西剛剛移開。
李維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那一晚他再沒閤眼。天亮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貓眼。貓眼看起來完好無損,他用手機手電筒照了照,透鏡幹淨,沒有汙漬。
接下來的兩天,李維陷入了某種強迫症般的迴圈。他忍不住去看貓眼,每次都能看到那個身影。而每次看完,那種被反向窺視的感覺就會在深夜降臨。
他試過用膠帶從內側封住貓眼。但第二天,膠帶會莫名其妙地脫落一半,像是被輕輕撕開過。
他也試過在貓眼上貼便簽紙。第二天,便簽紙還在,但中央多了一個小小的、圓形的濕痕,正好是貓眼透鏡的大小。
李維開始嚴重失眠。他買了安眠藥,但即便睡著,也會夢到那隻眼睛——那隻透過貓眼,靜靜凝視著他的眼睛。
第十天,李維終於受不了了。他打電話給房東。
“大姐,我門外好像總有人站著。”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您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維以為訊號斷了。
“小李,”房東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是不是……經常從貓眼往外看?”
李維喉嚨發幹:“我就看過幾次。”
“幾次?”房東歎了口氣,“我告訴你吧,那房子之前的租客,是個獨居的姑娘。她也老說門外有人,天天看貓眼。後來……”
“後來怎麽了?”
“後來她搬走了,走的時候神神叨叨的,說那東西不是站在外麵。”房東頓了頓,“她說,那東西是在透過貓眼,往裏看。”
李維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
“大姐,您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貓眼這東西,你能看出去,外麵也能看進來。”房東的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有些東西……就喜歡待在那種不上不下的地方。樓梯間,拐角,門縫外。你不去看它,它可能就隻是在那兒站著。你一看它,它就知道你看見它了。”
“那怎麽辦?”
“搬走。”房東說得幹脆利落,“我退你押金,你盡快找房子。在這之前,晚上別再看貓眼了,聽見沒?千萬別看。”
結束通話電話後,李維坐在沙發上,渾身發冷。他看著那扇門,看著門上那個小小的、深黑的孔洞。
它現在安靜地待在那兒,隻是一個普通的貓眼。
但李維知道,到了晚上,它就會變成別的東西。
他決定今晚就住酒店。收拾行李時,他故意背對著門,但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好像有什麽東西正貼在那扇薄薄的木門外,安靜地等待著。
下午四點,天色開始變暗。李維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了。
一個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
就看最後一眼。他想。就最後一眼,確認它還在不在。然後我就走,永遠不回來。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像一種生理性的瘙癢。他知道不該看,房東的警告在耳邊回響。但他的手已經不受控製地伸向了門。
他彎下腰,把眼睛湊向貓眼。
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貓眼外是昏暗的樓道。聲控燈沒亮。
樓梯間門口的陰影裏,那個身影依舊在。深色衣服,麵朝牆壁,一動不動。
李維鬆了口氣。果然還在。他可以走了——
就在他準備移開視線的那一刻,那個身影忽然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的動作,隻是肩膀微微聳起,像是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它開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
李維的心髒狂跳起來。他想移開眼睛,但身體僵住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身影一點點轉向門口,轉向貓眼的方向。
先是側臉,然後是正臉。
貓眼的視野有限,李維看不清那張臉的細節,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沒有五官的黑暗輪廓。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眼睛。
兩個深邃的、黑洞般的點,嵌在那片黑暗裏。
那雙眼睛正直直地對著貓眼。
對著他。
李維猛地向後仰,後腦勺撞在鞋櫃上,疼得眼前發黑。他連滾爬爬地退到客廳中央,死死盯著那扇門。
門外沒有任何聲音。
但貓眼的位置,那個小小的孔洞,此刻看起來黑得異常。
就好像有什麽東西正緊緊地貼在外麵,完全遮住了透鏡。
李維顫抖著摸出手機,想打電話求救,卻發現自己連解鎖的力氣都沒有。他癱坐在地上,背靠著沙發,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那扇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天色完全黑了。客廳裏沒有開燈,隻有手機螢幕微弱的光映著他慘白的臉。
忽然,他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聲音。
“嗒。”
像是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貼在了門板上。
李維屏住呼吸。
又是一聲。
“嗒。”
這次更清晰了。是貓眼的位置。
緊接著,他看到了讓他血液凍結的一幕——
貓眼內側的透鏡上,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蒙上了一層模糊的霧氣。
就像有人在外麵,對著貓眼嗬了一口氣。
霧氣慢慢凝結,在透鏡表麵形成一小片濕潤的痕跡。
而在那片痕跡中央,一個極其模糊的圓形陰影,正在緩緩貼近。
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李維終於看清楚了。
那是一隻眼睛的輪廓。
正透過貓眼,靜靜地、一眨不眨地,朝裏看著他。
後記:
李維當天晚上就搬走了,押金也沒要。新房客是一個不信邪的年輕人,入住第一天就拆掉了那個“有點髒”的貓眼,換了個新的。
夜裏,他偶爾會聽到門外有細微的腳步聲,但透過新貓眼看出去,樓道總是空蕩蕩的。
隻是有時,在聲控燈熄滅的瞬間,他總覺得樓梯間門口的陰影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剛剛轉過身去。
而牆上那塊水漬,形狀越來越像一個人。
一個麵朝302室,靜靜站立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