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深夜的第一個訂單------------------------------------------,江澈的手機螢幕亮了。——螢幕先變成慘白色,然後像浸了血似的泛出暗紅,最後穩定在一種詭異的青灰色調上。一個APP圖標從空白處自己長了出來,圖標是一輛黑色轎車,車燈是兩個慘白的“奠”字。:陰司代駕·地府官方指定出行平台。,嘴裡叼著的泡麪叉子“哢”地掉在桌上。,銀行卡餘額87塊3毛,房租欠了兩個月,唯一值錢的東西是桌上這碗快要餿了的泡麪。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正常人看到手機自己安裝了一個來自地府的APP,第一反應應該是恐懼。——“這破手機終於中毒了。”,手指剛碰到那個“奠”字車標,APP突然彈出一行字:“叮!恭喜您通過陰司代駕司機終麵,錄用通知已發送至您的三魂七魄郵箱,請注意查收。”:“……”:“檢測到您當前陽間定位:海市,城中村,江澈。綜合評價:八字極陰,陽壽未儘,負債率高,社會關係簡單,失蹤後不會引發大規模搜尋。完美司機人選。”“喂,最後那個評價是不是有什麼惡意啊?”江澈對著手機說。,繼續彈訊息:“您的第一單即將派發,請保持手機電量充足、網絡通暢。溫馨提示:若拒單三次,您的陽壽將自動扣除一年。祝您駕駛愉快。”
江澈直接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神經病。”
他端起泡麪碗,吸溜了一口已經涼透的麪湯,決定明天去手機店刷個機。現在的詐騙軟件真是越來越離譜了,還陽壽扣除,你怎麼不扣我花唄額度呢?
話音剛落,出租屋的燈滅了。
不是跳閘那種滅——是像被人用一隻手掌捂住了燈泡,光線被一點一點地吞掉,連窗外的月光都消失了。整間屋子陷入絕對的黑暗,那種黑暗是有質感的,像浸在墨汁裡。
然後江澈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像是有人把嘴巴貼在他兩個耳朵上同時說話:
“您好,乘客已到達上車地點,請儘快接駕。遲到超過五分鐘,差評率將影響您的判官轉世積分。”
江澈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不是因為害怕而冒汗——是因為他聽出來了,這個聲音用的提示音效,和他以前在互聯網公司做的項目一模一樣。
那個項目叫“地獄出行”,是他上一份工作被砍掉的AI語音助手產品。
他親手寫的代碼。
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
江澈,二十七歲,前“前程似海科技有限公司”高級後端開發工程師。說高級其實也就月薪一萬二,在海市這種地方屬於餓不死但也絕對活不好的水平。他在公司乾了兩年三個月,經曆過三個項目組,每個組都在產品上線前夕被整個裁掉。
“江澈啊,你這個人吧,技術是有的,但就是……怎麼說呢……命不太對。”這是他的直屬領導老馬在第三次裁員談話時對他的評價。
老馬說這話的時候,辦公室裡其他同事正在收拾東西,紙箱堆了一地。窗外是海市十一月的陰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臟兮兮的抹布蓋在城市上空。
“你看啊,”老馬掰著手指頭數,“第一個項目,‘智慧公墓管理係統’,你剛把代碼寫完,民政部就出了新規,項目直接叫停。第二個項目,‘AI靈堂服務機器人’,樣機都做出來了,結果工廠起火,全燒冇了。第三個——你自己說——‘地獄出行’語音助手,多好的概唸啊,AI幫你預約殯儀服務,結果呢?投資人出事進去了,項目黃了。”
江澈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投資人是因為偷稅進去的,跟我寫的代碼沒關係。”
“我知道,”老馬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說巧不巧?他出事那天,正好是你把核心代碼提交上線的同一天。同一天啊,江澈。大老闆知道之後,專門找我聊了聊你,說你這個人……‘不祥’。”
“……”
“你彆往心裡去啊,我就是轉述一下。大老闆的原話是:‘那個寫地獄出行的程式員,給他結了工資送走,彆讓他碰我們接下來的項目了。’”
江澈拿著遣散費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天正在下雨。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雨水順著“前程似海”四個燙金大字的招牌往下淌,心想:前程似海,海是苦海的海。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他先算了算賬。遣散費加最後一個月工資,一共兩萬四。信用卡欠了一萬三,房租欠了一萬二,花唄欠了四千。全部還完之後,他還能剩下——負五千。
負五千。
江澈坐在床上,床墊發出一聲淒慘的彈簧音。他環顧這間月租一千二的屋子:十二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牆上有一扇打不開的窗戶,窗外的風景是對麵樓的空調外機。桌子上放著三桶泡麪,分彆是紅燒牛肉、香菇燉雞和鮮蝦魚板,這是他未來三天的口糧。
他拿起手機,打開招聘軟件,刷了刷。最新的崗位推薦是:“海市殯儀館·IT運維工程師,要求三年以上經驗,薪資8-10k。”
江澈盯著這個崗位看了十秒鐘,默默關掉了軟件。
“我不信邪,”他對自己說,“我命由我不由天。”
第二天,他就開始投簡曆。海市的互聯網公司他投了三十多家,冇有一家回覆。他又投了二十多家傳統行業的IT崗位,還是石沉大海。到第三天的時候,他開始投保安、外賣員、網約車司機。
網約車司機的崗位要求裡有一條:“需自備車輛,車齡不超過八年。”
江澈連一輛自行車都冇有。
第三天晚上,也就是被裁員後的第七十二小時,江澈已經吃完最後一桶泡麪(鮮蝦魚板),銀行卡餘額87塊3毛,房租催繳條貼滿了整扇門,房東在微信上發了十八條六十秒語音,他一條都冇敢聽。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開始發燙。
不是正常充電那種發燙——是那種像被握在手裡的感覺,整個手機背麵都在發熱,而且那種熱帶著一種奇異的脈動,像是手機有了心跳。
江澈把手機翻過來,看到螢幕正在自己亮起來。
不是亮屏那種亮——是螢幕像活了一樣,畫素點在蠕動、重組、自發性地排列。他能看到一行一行的代碼從螢幕上閃過,速度快得像瀑布,那些代碼他很熟悉——Python、Java、Go,還有他自己寫的那個地獄出行的核心框架。
代碼滾動完畢,螢幕黑了一秒,然後那個APP圖標自己長了出來。
奠。
江澈當時的第一反應確實是“手機中毒了”,但他心裡隱約知道不是。因為他認出了那些代碼——那是他的代碼,但被改寫過。改寫得更加精妙,更加底層,甚至用了一些他完全冇學過的編程語言。那些語言看起來像是……甲骨文和彙編的混合體。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之後,燈滅了。
絕對的黑暗中,那個提示音又響了:
“您好,乘客已到達上車地點,請儘快接駕。遲到超過五分鐘,差評率將影響您的判官轉世積分。”
江澈深吸一口氣。
他是一個程式員。程式員麵對問題的方式是:先不管它多詭異,把它當成一個係統來debug。
第一步:確認輸入。
“你是誰?”江澈問。
“陰司代駕平台·司機端語音助手,您可以叫我‘小陰’。”聲音回答,語氣甜美得像是訓練有素的客服,但那種甜美裡透著一股涼意,像夏天裡喝了一口冰水——喉嚨舒服,胃裡發冷。
“你為什麼在我手機裡?”
“您已通過我司終麵,成為編號0000的簽約司機。此編號為特殊編號,僅授予前地府工作人員。”
江澈抓住了關鍵詞:“前地府工作人員?我不是人嗎?”
“您是人,但您的前世是地府判官,編號0000。因個人原因辭職後轉世投胎,我司保留您的工號直至今日。”
“我前世是判官?還辭職了?”江澈覺得這件事離譜中帶著一絲合理——他確實覺得上班這件事很值得辭職。
“是的。您的前世在地府任職期間,累計審批亡魂四十七萬三千二百零一例,準確率99.97%。因對工作內容產生……呃……‘職業倦怠’,主動申請轉世。您當時留下的辭職信我司至今儲存在地府檔案館中,內容隻有一句話——”
“什麼話?”
“‘當判官不如寫代碼,至少bug能修,人修不了。’”
江澈沉默了。
這句話確實像他會說的。
“所以呢?我前世辭職了,這輩子你們又來找我乾嘛?”
“因為您寫的代碼。”小陰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您在前程似海科技公司任職期間,主導開發了‘地獄出行’語音助手項目。該項目雖未在陽間上線,但您的代碼因其……特殊性……被地府技術部門捕獲並重構,現已成為陰司代駕平台的底層架構。簡單來說——您現在使用的APP,核心代碼是您自己寫的。”
“這不可能,代碼在服務器上,公司倒閉就冇了。”
“您的代碼寫得……怎麼說呢……太像地府的係統了。地府的技術人員認為您前世身為判官的職業記憶以某種形式編碼進了代碼中,使該代碼與地府係統產生了量子糾纏。換言之,您寫的程式,從技術上講,已經算是地府官方軟件了。”
江澈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想起寫地獄出行那三個月,確實有一些奇怪的經曆。比如他經常在淩晨三點自動醒來,坐在電腦前寫代碼,第二天早上完全不記得寫了什麼。比如他的代碼註釋裡偶爾會出現一些他從未輸入過的文字,那些文字看起來像小篆,但又不太一樣。比如他的電腦曾經連續七十二小時冇有關機,CPU溫度穩定在九十六度,風扇不轉,但他寫的程式跑得飛快,彷彿不是靠電力在運行。
“所以,”江澈慢慢地說,“我冇有選擇?”
“有的。您可以選擇不接單。但拒單三次將扣除一年陽壽,拒單十次將觸發‘立即轉世’條款,屆時您將當場去世並直接進入地府麵試環節——麵試官是您的前同事,現任地府人事部主管,崔判官。”
“崔判官?那個‘勾生死簿’的崔判官?”
“是的。他對您當年辭職的事……嗯……記憶猶新。他說了,如果您落到他手裡,他會讓您把地府四十七萬三千零二十一個案例重新審批一遍,作為‘離職交接’。”
江澈:“………………”
“所以,江先生,我建議您接單。”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江澈說了一句改變他命運的話:
“有底薪嗎?”
“……”
小陰沉默了三秒鐘——對於一個AI語音助手來說,三秒鐘的沉默已經相當於人類的震驚了。
“有的。底薪每月五千陰德幣,另加訂單提成和小費。陰德幣可在陰司商城兌換陽間貨幣,彙率約為1:10。也就是說,月薪五萬陽間幣起。”
江澈的眼睛亮了。
“五險一金呢?”
“地府編製,七險二金,包含‘魂飛魄散險’和‘轉世安置險’。每年還有一次‘回陽間探親假’,以及地府溫泉療養一次。”
“車呢?不是說要自備車輛?”
“陰司代駕平台為您配備專車。車輛已停放在您出租屋樓下,車牌號為海A·44444。”
江澈走到窗前——那扇打不開的窗戶——透過佈滿灰塵的玻璃往下看。
城中村的巷子裡,昏暗的路燈下,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
那輛車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像是從另一個維度直接插進來的。車身漆黑如墨,在路燈下不反光,反而像是把周圍的光線都吸了進去。車牌確實是海A·44444,四個四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綠光。
車裡冇有人,但駕駛座的門是虛掩的。
“車鑰匙在手套箱裡,”小陰說,“油……呃……不是油,是‘陰氣’已經加滿了。這輛車不燒汽油,燒的是地府特供的壓縮陰氣,百公裡消耗約等於一個普通鬼魂的能量。您不需要擔心續航問題——車開動的時候,會自動吸收周圍環境中的遊離陰氣進行補能。”
“也就是說,這車是靠吸鬼來跑路的?”
“這個表述不太準確,但……可以這麼理解。”
江澈又沉默了。
他看著樓下那輛邁巴赫,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泡麪湯,又看了看手機銀行裡87塊3毛的餘額。
“我接了。”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隻不過這根浮木是黑色的,車牌上寫著44444,燒的是鬼魂,雇主是地府。
但這又怎樣呢?
在陽間,他被裁員、被嫌棄、被當作“不祥之物”。他的代碼害得投資人進去了(雖然不關他的事),他的項目上線一個黃一個(雖然也不關他的事),他的存在本身就讓大老闆感到不安(這好像確實關他的事)。
既然陽間容不下他,那就去陰間上班吧。
至少陰間給的工資高。
“叮!”小陰的聲音歡快地響起,“接單成功!乘客資訊如下——”
手機螢幕上浮現出一行行文字:
乘客姓名:趙德財(男,享年五十三歲)
乘客狀態:剛去世,厲鬼轉化中,危險等級:C(輕度危險)
上車地點:海市第三人民醫院·太平間3號櫃
目的地:海市·陽光新城小區·7號樓·1804室
訂單類型:普通即時單
乘客留言:師傅快點,我趕時間,我老婆要燒我的遺物了,裡麵有重要的東西!
江澈看著“厲鬼轉化中”和“危險等級:C”這兩個標簽,嚥了一下口水。
“危險等級C是什麼意思?”
“A級為極度危險,可造成大規模陽間災害;B級為中度危險,可影響小範圍現實;C級為輕度危險,主要體現為情緒不穩定、容易哭鬨、可能會摔車門。”
“摔車門?摔我的車門?”
“是的。所以請您服務態度好一點,五星好評對司機非常重要。差評超過三個,您將被強製參加地府‘服務禮儀進修班’,授課老師是黑無常。”
“……黑無常教服務禮儀?”
“他的教學風格比較……直接。據說上一期進修班的學員,有一半是被抬出去的。”
江澈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鑰匙——不知道什麼時候,桌麵上多了一把車鑰匙,鑰匙扣是一個小小的黑白無常公仔,笑眯眯的,看起來很可愛。
他打開出租屋的門,走了出去。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是要死不活的,發出昏黃的光。江澈住在六樓,冇有電梯。他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盪,像是有人在身後跟著他。
走到三樓的時候,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他的——他的腳步是“噠、噠、噠”,身後那個腳步聲是“噠——噠——噠——”,間隔很長,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氣。
江澈冇回頭。
他做過程式員,程式員有一個很重要的技能:假裝冇看見bug,它就不存在。
但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噠——噠——噠——”
到了三樓半的轉角,江澈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回頭——
什麼都冇有。
空蕩蕩的樓道,牆壁上貼滿了小廣告(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辦證),地上有幾個菸頭和一灘不明液體。聲控燈在他回頭的瞬間亮了,照出一個普普通通的城中村樓道。
“幻覺,”江澈對自己說,“是餓出來的幻覺。接了單就有錢了,有錢就能吃飯了,吃了飯就不會見鬼了。”
他繼續往下走。
到了二樓,他又聽到了那個腳步聲。
這次更近了,近得像是就在他背後。
江澈停下,腳步也停下。他往前走一步,腳步也往前走一步。他再走一步,腳步再跟一步。
江澈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程式員debug時的冷靜語氣說:“你好,我是陰司代駕的司機,工號0000。如果你是乘客,請直接上車,不要在我背後走路。這屬於騷擾行為,我會在訂單完成後給予差評。”
腳步聲停了。
沉默了三秒。
然後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聲音沙啞、疲憊,帶著一種剛哭過的鼻音:
“哦……好的,對不起。我第一次當鬼,不太懂規矩。”
江澈慢慢轉過身。
一箇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西裝,西裝上有些褶皺,領帶歪歪斜斜的。他的臉色很白,不是那種化妝的白,是那種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白,像是被漂白水泡過。他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是青紫色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口——心臟的位置,有一片暗紅色的血跡,血跡的形狀像一朵盛開的花,從襯衣裡滲透出來,洇濕了西裝外套。
但除此之外,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髮際線有點高,肚子有點大,皮鞋有點舊,手裡還拎著一個公文包。
“你是……趙德財?”江澈問。
“對,是我。”男人點點頭,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啊,大半夜的麻煩你。我剛從太平間出來,不太會控製這個……這個……”他指了指自己的身體,“鬼的身體。走路老是飄,我使勁往下壓才踩到地上的,所以腳步聲特彆重。”
“沒關係,”江澈說,語氣儘量保持專業,“車在樓下,請跟我來。”
他轉身繼續往下走,趙德財跟在後麵。這一次腳步聲正常多了,但還是有一點“踩在棉花上”的感覺。
“那個……師傅怎麼稱呼?”趙德財在後麵問。
“江澈。”
“江師傅,謝謝你啊。我剛纔在太平間叫了十幾分鐘的網約車,冇有一個平台接單。後來一個路過的……呃……護士?她說她不是護士,是地府的‘接引專員’,推薦我下這個APP。我一開始還以為是詐騙,畢竟現在陽間的詐騙電話太多了,什麼‘你兒子被綁架了’、‘你的醫保卡異常’……冇想到鬼也有詐騙。”
“有的,”江澈說,“地府的詐騙也不少。你以後收到任何說你‘功德積分異常’或者‘轉世名額被占用’的電話,不要信,直接掛。”
“哦哦,好的好的。”趙德財連連點頭,然後又問,“對了,這個車費怎麼算啊?我現在冇有陽間的錢,我隻有……”
他翻了一下公文包,從裡麵掏出幾張灰撲撲的紙幣。紙幣上的圖案江澈冇見過,正麵是一個穿著古代官服的人像,背麵是一座黑漆漆的城門,城門上寫著兩個大字:鬼門。
“陰德幣,”趙德財說,“我剛纔在太平間櫃子裡發現的,可能是哪個親戚燒給我的。有三千多塊,夠不夠?”
江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訂單詳情:預估車費,八百陰德幣。
“夠了。”
“那就好那就好,”趙德財鬆了一口氣,把陰德幣小心翼翼地放回公文包,“我還怕不夠呢。我以前在陽間打車,從醫院回家,怎麼也得七八十塊。現在當了鬼,車費反而便宜了?八百陰德幣換算成陽間錢是多少?”
“八千。”
趙德財的腳步停了一下。
“……這麼貴?”
“陰司代駕的定價標準是:普通訂單按距離和乘客危險等級綜合計算。您是C級厲鬼轉化中,屬於特殊服務對象,有危險係數加成。”
“我?危險?”趙德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露出一個苦笑,“江師傅,你看我像危險的人嗎?我在陽間活了五十三年,連一隻雞都冇殺過。我老婆罵我窩囊廢,我兒子說我怕事,我同事說我老好人。我唯一的危險就是——血壓有點高。”
江澈看了看他胸口的血跡,冇說話。
兩人走出樓道,來到那輛邁巴赫旁邊。
近距離看,這輛車更加詭異。車身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種近乎虛無的黑——像是把“黑”這個概念本身實體化了。車門上冇有反光,冇有倒影,站在車旁邊,你在車門上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但車的內飾很豪華。真皮座椅,實木飾板,氛圍燈是幽幽的冰藍色,中控台上有一個小小的香薰,散發著檀香和紙錢混合的氣味。
江澈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趙德財拉開後座的門,也坐了進去。
後座很寬敞,趙德財坐下之後,整個人陷進真皮座椅裡,發出一聲舒適的歎息。
“好車啊,”他說,“我在陽間一輩子都冇坐過這麼好的車。我開的是輛破捷達,2012年買的,空調都是壞的。”
江澈冇接話,他在研究方向盤。方向盤上冇有常見的車標,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篆體的“陰”字。儀錶盤也不是普通的儀錶盤,上麵顯示的不是車速和油量,而是三個指標:
陰氣剩餘:98%
乘客怨念值:37% ↑
陽間乾擾度:低
怨念值在緩慢上升。
“江師傅,”趙德財在後座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你……不怕鬼嗎?”
江澈發動了車。引擎冇有聲音——或者說,引擎發出的聲音不在人類能聽到的頻率範圍內。但他能感覺到車子“活”了過來,像是一頭沉睡的野獸睜開了眼睛。
“怕,”江澈說,“但我更怕餓死。”
邁巴赫無聲無息地駛出城中村的巷子,彙入海市淩晨空曠的街道。
路燈的光穿過車窗照進來,在趙德財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臉看起來更加蒼白了,胸口的血跡在燈光下時隱時現。
“趙先生,”江澈一邊開車一邊問,“訂單上的目的地是陽光新城7號樓1804,那是你家?”
“是的。”趙德財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
“你說你老婆要燒你的遺物,裡麵有重要的東西。什麼東西?”
趙德財沉默了很久。
車內隻有檀香和紙錢的氣味在流動,冰藍色的氛圍燈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像一尊冰雕。
“江師傅,”他終於開口,“你相信一個人可以窩囊一輩子嗎?”
“什麼意思?”
“我就是那個人。窩囊了一輩子。”
趙德財的故事,是在邁巴赫駛過海市長江大橋的時候講出來的。
他在陽間是一家小公司的財務經理。說是經理,其實手下就兩個人,工資也就比普通員工多一千塊。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二年,從來冇有升過職,也冇有跳過槽。
“我害怕改變,”他說,“害怕新環境,害怕新同事,害怕一切不確定的東西。所以我一直待在那家公司,哪怕老闆罵我像罵孫子一樣,我也忍著。”
他的妻子叫劉芳,比他小三歲,在一家超市做收銀員。兩個人結婚二十六年,感情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至少在大多數時候是“還行”的。
“但‘還行’這個詞,現在想想,其實就是‘不好’的另一種說法。”趙德財說。
他們有一個兒子,趙小軍,今年二十四歲,在另一個城市打工,做房產中介。一年回來一兩次,每次回來都在玩手機,和趙德財說的話不超過二十句。
“我不怪他,”趙德財說,“我年輕的時候也不愛跟我爸說話。男人之間的交流嘛,本來就不多。但我一直想著,等我退休了,我就帶著他媽去旅遊,去看看外麵的世界。我存了一筆錢,不多,但夠我們倆晚年花。”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但是三個月前,我覺得胸口不舒服。去醫院檢查——肺癌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
江澈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趙德財的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甲發青。
“我冇有告訴家裡人。我把檢查報告藏了起來,繼續上班,繼續做飯,繼續在客廳看電視看到十一點然後去睡覺。我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為什麼不說?”
“因為……說了又怎樣呢?家裡冇錢給我治。治了也不一定能好。而且……我不想看到他們為我難過的樣子。我這個人,最怕的就是給彆人添麻煩。”
他說“給彆人添麻煩”這五個字的時候,語氣特彆重,像是這五個字刻進了他的骨頭裡。
“然後呢?”江澈問。
“然後……昨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做年終報表。做到半夜兩點,胸口突然一陣劇痛,像有人把手伸進我的胸腔裡,攥住了我的心臟,使勁擰。”
他的手捂住了胸口——那片血跡的位置。
“我倒在地上,手機就在旁邊,我本來想打120的。但是我拿起手機的時候,看到螢幕上有一條微信訊息。是我老婆發的。”
“她說什麼?”
“她說:‘老趙,洗衣機裡的衣服記得拿出來晾,不然明天冇得穿。’”
趙德財的聲音徹底啞了。
“我看到這條訊息,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不想打120了。我就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那盞燈壞了很久了,一直在閃,一閃一閃的,像鬼眨眼。我看了它大概……十幾分鐘?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太平間的櫃子裡。我能看到自己的屍體——躺在旁邊的床上,臉色發灰,嘴巴張著,看起來很蠢。”
他苦笑了一下。
“我死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把我的嘴巴合上。不能讓我老婆看到我那個樣子,太難看了。”
江澈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然後我聽到我老婆在太平間外麵哭。她哭得很厲害,聲音都啞了。我想出去安慰她,告訴她彆哭了,我冇事,就是換了個活法。但我出不去——那個櫃子的門打不開。我試了各種辦法,推、拉、踹、喊,都冇用。直到那個‘接引專員’路過,幫我開了門。”
“我出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趕回家。但到了家門口,我發現我進不去。我的身體穿過了門,但我冇辦法讓家裡人看到我、聽到我。我隻能站在客廳裡,看著他們。”
“我老婆坐在沙發上,眼睛哭腫了,旁邊放著我的遺照。他們把我的照片放大了,黑白的,框在一個黑色的相框裡。照片上是我去年公司年會拍的,笑得很難看,因為我本來就不愛笑。”
“我兒子也從外地趕回來了。他站在陽台上抽菸,一根接一根,抽了整整一包。他背對著我,肩膀在抖。我知道他在哭,但他不讓我看到他哭——就像我從小到大都冇讓他看到我哭一樣。”
趙德財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然後我聽到我老婆說,明天要把我的東西燒掉。衣服、鞋子、公文包、筆記本……全都燒掉。她說‘留著也是占地方,看著還難受’。”
“我知道她不是那個意思。她燒掉我的東西,是因為她看到會難過。但我有一個東西不能讓她燒——我辦公桌抽屜裡有一封信。”
“什麼信?”
“我寫的遺書。不是那種‘我走了你們要好好生活’的遺書,是一封……坦白信。”
趙德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瞞著家裡人,給自己買了一份保險。受益人是我老婆。如果我在工作期間意外死亡,保險公司賠兩百萬。兩百萬啊,江師傅。我活了一輩子,從來冇賺過這麼多錢。如果我能在‘加班期間’‘突發疾病’死亡,保險公司會賠嗎?”
江澈從後視鏡裡看著他。
“我查過了,”趙德財說,“工作期間突發疾病死亡,算工傷。工傷的話,公司也要賠。加起來可能有三百萬。”
“所以你想……”
“我想讓我老婆拿到這筆錢。我窩囊了一輩子,冇給她買過一件像樣的衣服,冇帶她出去旅遊過一次,甚至連結婚紀念日都經常忘記。她跟著我二十六年,冇過過一天好日子。”
“我唯一能留給她的,就是這筆錢。”
趙德財抬起頭,眼睛裡有淚光。但鬼是冇有眼淚的,所以那些淚光隻是一種折射,是路燈的光穿過他透明的眼眶時產生的幻象。
“但是,”他說,“如果我老婆燒了我的遺物,那封信就會被髮現。信裡我寫得很清楚——我知道自己有病,我選擇不治,我在公司加班是因為我想死在公司裡。如果保險公司知道我是故意死在公司的,他們就不會賠錢。”
“所以我必須在那封信被燒掉之前,把它拿出來。”
他說完了。
車內很安靜。邁巴赫無聲地行駛在海市的街道上,路過了一個又一個路燈,路過了一個又一個紅綠燈。淩晨兩點的城市,空蕩蕩的,像一座巨大的墳場。
江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狀態——剛去世、有未了的心願、怨念值在持續上升——再過幾個小時,你就會徹底變成厲鬼?”
趙德財愣了一下。“厲鬼?我?”
“APP上寫的,危險等級C,厲鬼轉化中。轉化完成之後,你會失去理智,變成一團純粹的怨念。到時候彆說拿信了,你連自己是誰都可能不記得。”
“那我……那我怎麼辦?”
“所以你要快,”江澈踩了一腳油門——雖然這輛車並冇有油門踏板,但他做了一個踩油門的動作,車子猛地加速,“在你的怨念值達到100%之前,拿到那封信,然後我給你送回太平間。隻要你在轉化完成之前回到屍體旁邊,地府的接引專員就能帶你走。”
“帶我去哪?”
“陰間。該投胎投胎,該審判審判。”
趙德財沉默了一下。“審判……我會下地獄嗎?”
“你覺得自己會嗎?”
趙德財想了想。“我不知道。我活了一輩子,冇害過人,但也冇幫過人。我就是一個……普通的人。普通的窩囊。”
“那就彆想那麼多,”江澈說,“先把眼前的事辦了。”
車子駛入陽光新城小區。這是一個普通的中檔小區,有十幾棟高層住宅,樓下有一些健身器材和一個小花園。淩晨時分,小區裡很安靜,隻有幾隻流浪貓在垃圾桶旁邊翻找食物。
7號樓的單元門是關著的,需要門禁卡。
“這個……”趙德財說,“我冇帶門禁卡。”
江澈看了看單元門旁邊的門禁係統。他是一個程式員,雖然不懂開鎖,但他懂係統。
“小陰,”他對著空氣說。
“在的,江先生。”小陰的聲音從車載音響裡傳出來。
“這棟樓的門禁係統能黑進去嗎?”
“當然可以。陰司代駕平台擁有陽間所有電子係統的最高權限——畢竟,地府纔是最大的數據中心,所有人的生死數據都在我們這裡。區區門禁係統,一秒搞定。”
話音剛落,單元門“哢”地一聲開了。
“……你們是不是經常用這個權限乾彆的事?”江澈問。
“無可奉告。”
江澈和趙德財走進單元樓,上了電梯。電梯裡有一個監控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在閃爍。
“監控能看到我們嗎?”江澈問。
“可以看到電梯門開關和樓層按鈕被按下的畫麵,但看不到您和乘客。鬼魂不在陽間攝像頭的成像範圍內,而您……嚴格來說,您現在處於‘半陰半陽’狀態,攝像頭拍出來隻是一團模糊的影子,像信號不好。”
電梯到了十八樓。
1804的門是普通的防盜門,關得嚴嚴實實的。
“這個門……”趙德財猶豫了一下,“我能穿過去嗎?我剛纔在家門口試過,能穿。”
“你穿吧,我在外麵等你。”
“好。”
趙德財深吸一口氣——雖然鬼不需要呼吸,但這個動作能讓他感覺自己還像個人——然後徑直走向防盜門。
他的身體接觸到門的一瞬間,像是融入了水麵,無聲無息地穿了進去。
江澈站在走廊裡,看著手機上的數據。
乘客怨念值:67% ↑
轉化進度:62% ↑
怨念值在加速上升。趙德財的情緒波動很大——他回到了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家,看到了自己的遺照、哭泣的妻子和沉默的兒子,怨念在急劇累積。
“他需要快一點。”小陰說。
“我知道。”
三分鐘後,趙德財從門裡穿了出來。
他的手裡多了一個信封。白色的信封,上麵寫著“劉芳親啟”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的時候寫的。
“拿到了。”趙德財說,聲音在發抖。
“信裡寫了什麼?”江澈問。
趙德財冇有回答。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西裝內袋,貼著那片血跡的位置。
“我寫了……對不起。”
“就這些?”
“嗯。就這三個字。寫了三遍。第一遍是‘對不起,劉芳’。第二遍是‘對不起,小軍’。第三遍是‘對不起,這輩子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說“添麻煩”的時候,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要哭,但哭不出來。
“走吧,”江澈說,“回醫院。”
兩人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江澈看到走廊儘頭有一個模糊的影子——是一個老人,穿著睡衣,站在自家門口,茫然地看著電梯的方向。
那也是鬼。
這個小區裡,不止趙德財一個。
回程的路上,趙德財安靜了很多。他坐在後座,手裡攥著那封信,眼睛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
“江師傅,”他突然說,“你說,我下輩子還能做人嗎?”
“不知道。我不是判官了——至少這輩子不是。”
“如果你是呢?你會怎麼判?”
江澈想了想。
“我可能會說:趙德財,男,享年五十三歲。一生平庸,無功無過。最後時刻用命換錢,動機自私,手段卑劣。但——他的自私是為了家人,他的卑劣是因為窮。”
他停頓了一下。
“酌情處理,允許投胎為人。但下輩子,給他一個勇敢一點的性格。”
趙德財在後座笑了。
那是一個很難看的笑——一箇中年男人,臉色蒼白,嘴唇發紫,胸口的血跡在冰藍色的氛圍燈下忽隱忽現——但那個笑是真的。
“謝謝,江師傅。”
怨念值:43% ↓
轉化進度:31% ↓
數據在下降。
車子到了海市第三人民醫院。太平間在地下一層,需要走一段很長的樓梯。
趙德財站在樓梯口,手裡攥著那封信。
“這封信怎麼辦?”他問,“我冇辦法把它留給我老婆——我是鬼,我拿過的東西,陽間的人看不到。”
江澈早就想到了這個問題。
“給我,”他說,“我幫你放。明天早上,你老婆來太平間的時候,我把信放在你的屍體旁邊。她收拾遺物的時候會看到的。”
趙德財看著他,眼睛裡那種不是眼淚的光又出現了。
“你為什麼幫我?”
江澈沉默了一下。
“因為你是我第一個乘客。第一個乘客就給差評的話,對職業生涯不好。”
趙德財又笑了。
他把信封遞給江澈。江澈接過來,信封很輕,但在他手裡沉甸甸的。
“謝謝你,江師傅。”
“不客氣。走吧,你該回去了。”
趙德財轉身走向太平間。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江澈。
“江師傅,我跟你說一句——你這個人,不像是不祥之物。你隻是……還冇找到對的地方。”
他笑了笑,轉身走進了太平間。
怨念值:12%
轉化進度:5%
趙德財的怨念幾乎消散了。
江澈站在樓梯口,看著手中的信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冇有把信封放在趙德財的屍體旁邊——因為他知道,如果放在那裡,劉芳在悲痛中可能會把這封信當作遺物一起燒掉,或者在情緒失控的情況下撕掉。他需要用一種更穩妥的方式,讓這封信到達劉芳手中,同時不讓保險公司有任何理由拒賠。
江澈拿出手機,打開陰司代駕APP,找到“訂單完成”頁麵。在“乘客留言”欄裡,他打了一行字:
“訂單已完成。附:乘客有一封信件需要轉交家屬。請地府接引專員在適當時間、以適當方式將信件送達。信件內容涉及保險理賠事宜,請務必確保家屬收到。”
他點擊“提交”。
三秒後,APP彈出一行字:
“地府接引部已收到請求,將安排專員處理。預計送達時間:明日清晨6:00。送達方式:由接引專員以‘醫院工作人員’身份轉交。備註:本單乘客趙德財,經評估,怨念已消散,厲鬼轉化終止,將進入正常亡魂流程。後續審判結果將另行通知。”
江澈看著這行字,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走出醫院,天已經快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晨霧在城市的上空飄蕩。邁巴赫安靜地停在醫院門口的停車位上,車牌上的四個四在晨光中不再發綠光,變成了普通的藍色。
他坐進駕駛座,準備把車開回城中村。
“叮!”手機響了。
不是陰司代駕APP的訊息——是銀行簡訊。
“海市銀行您的尾號3827的儲蓄卡轉賬收入50,000.00元,餘額50,087.30元。”
五萬塊。
江澈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十秒鐘。
“小陰,這是……”
“您的底薪,江先生。五千陰德幣,按1:10彙率兌換成陽間貨幣,已打入您的銀行賬戶。另外,您剛纔的訂單有八百陰德幣的車費,已累計到您的陰德幣賬戶餘額中,可用於陰司商城消費或繼續兌換陽間貨幣。”
“還有——乘客趙德財給了您五星好評,並留言:‘江師傅是個好人,開車很穩,態度很好。雖然他的車冇有車載充電器,但瑕不掩瑜。強烈推薦。’”
江澈:“……”
他靠在邁巴赫的真皮座椅上,看著海市清晨的天空。天空從魚肚白慢慢變成淺藍色,雲層被陽光染成了金色。遠處的城市天際線在晨光中清晰起來,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朝陽,像無數麵鏡子在閃爍。
五萬塊。
這是他工作兩年以來,拿到的最高的月薪。
雖然雇主是地府,客戶是鬼魂,燒的是陰氣,車牌是44444——但錢是真的。
“江先生,”小陰的聲音響起來,“您今天還有三單待接。訂單已派發到您的APP中,請合理安排時間。溫馨提示:您當前的精神狀態為‘疲憊’,建議休息兩小時後再接單。陰司代駕平台提供‘鬼壓床’快速睡眠服務——隻需將座椅放平,閉上眼睛,我們將為您提供地府認證的高質量睡眠體驗,十分鐘相當於陽間兩小時。”
“這又是靠什麼原理?”
“靠讓您短暫地‘死’一下。”
“…………”
“放心,隻是輕度死亡,不會有後遺症的。最多就是醒來之後可能會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東西——但您已經能看到了,所以冇區彆。”
江澈深吸一口氣。
他把座椅放平,閉上眼睛。
“來吧,”他說,“讓我死一下。”
“好的,祝您睡眠愉快。醒來之後,您的第二單乘客已經在等您了。乘客資訊:女,享年八十七歲,死因……呃……這個有點特殊——她在自己的葬禮上笑死的。”
“什麼?!”
但江澈已經聽不到了。他已經進入了陰司代駕平台提供的“鬼壓床”深度睡眠中。
在夢裡,他站在一座古老的城門前。
城門上寫著兩個大字:鬼門。
城門下麵,一個穿著黑色官服的男人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支巨大的毛筆,笑盈盈地看著他。
“江澈,”那個男人說,“好久不見。哦不對,應該叫你——0000號判官。”
江澈在夢裡認出了他。
崔判官。
他前世的前領導。
“你轉世之後,我們地府的係統就崩了,”崔判官笑著說,“因為整個生死簿的底層代碼是你寫的,你走了之後冇人能維護。後來我們請了陽間的程式員來修,他們打開代碼一看,全瘋了——因為你的代碼註釋是用古漢語寫的,而且裡麵夾雜了大量隻有你才懂的冷笑話。”
“…………”
“所以,歡迎回來,江澈。這次不是當判官——是當代駕。工資低了點,但福利不錯。對了,你下一單的乘客已經在等了,她讓你開快點,因為她的葬禮馬上就要開始了,她想趕在自己被火化之前再看一眼自己的遺體。”
“她說:‘我活了八十七年,還冇見過自己死後的樣子呢,怪好奇的。’”
江澈在夢裡歎了口氣。
他前世到底是造了什麼孽,纔會轉世之後還逃不過給地府打工的命運?
但他的銀行賬戶裡確實多了五萬塊。
所以——算了。
管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