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路47號是一棟老式居民樓，九層，外牆的塗料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裏麵灰黃色的磚。
陸九在樓下站了一會兒，仰頭看著它。
三年了。他以為自己不會再來這裏。
肋骨的位置隱隱作痛，他昨晚偷偷從醫院溜出來，護士追到走廊口，被他用"我去廁所"糊弄過去了。現在他穿著病號服，外麵套了件林小北送來的外套，腰上纏著繃帶，站在深夜的街道上，對著一棟鬼樓。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任務#001 · 剩餘時間：68小時41分】
"行了，我知道了。"他對著手機說，語氣像在罵人。
然後他走進了樓道。
樓道裏沒有燈。
物業大概很久沒有換燈泡了，陸九用手機手電筒照著路，一步一步往上走。樓梯的扶手是鐵的，鏽跡斑斑，他沒有去碰它。
任務詳情裏寫的是六樓。
他爬到三樓的時候，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
不是聲音，也不是氣味，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空氣突然變得稠了一些，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某種沉甸甸的東西。他在刑警隊待了四年，這種感覺他有過——在案發現場，在停屍房，在那些死亡剛剛發生過的地方。
他繼續往上走。
四樓。五樓。
到六樓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走廊盡頭，靠近窗戶的位置，有一個人影。
陸九把手機手電筒的光調低，慢慢往那個方向走。
是個女人，背對著他，站在窗邊。她穿著一件碎花睡衣，頭發散著，垂在背上。窗戶是開著的，夜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又放下，吹起來，又放下。
"喂。"陸九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女人沒有動。
他走近了幾步，繞到她側麵，想看清楚她的臉。
然後他看見了。
她的腳，懸在地麵上方大約十厘米的位置。
陸九停下腳步。
他在刑警隊見過很多東西，但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一個人懸空站著，沒有任何支撐，就那麽飄在那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托著，又像是忘記了重力這回事。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進口袋。
"好，"他在心裏說，"這是真的。"
"你是新來的？"
聲音從他背後傳來，陸九猛地轉身，差點扯到肋骨，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一個老頭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頭發用一根木簪別著，留著一把花白的山羊鬍。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走廊的燈光從他身體裏穿過去，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你也是鬼？"陸九問。
"老夫在此處已駐留三百一十七年，"老頭捋了捋鬍子，語氣頗為自得，"區區一個u0027鬼u0027字，未免太過簡陋。"
"行，"陸九說，"三百年的鬼。"
老頭的表情垮了一下，但很快恢複過來，清了清嗓子："老夫姓魏，生前乃是本地捕快司的老捕頭，因一樁懸案未結，滯留至今。聽聞捕快司新來了個活人，特來一觀。"
陸九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看那個懸浮的女人。
"她是我的任務？"
"正是。"老頭走到他旁邊，壓低聲音，"此女名叫宋慧，三年前死於此樓，死因存疑。執念極深，已有失控之兆。你若不盡快化解，再過兩日，她便會成為厲鬼。"
"失控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她會開始傷人。"老頭頓了頓，"先從她能感知到的人開始。"
陸九皺起眉。"她能感知到誰？"
"與她執念相關之人。"老頭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以及……能看見她的人。"
沉默了兩秒。
"所以她現在能感知到我。"
"聰明。"
陸九把這個資訊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然後問："你為什麽要幫我？"
老頭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老夫在此處待了三百年，見過太多滯魂因無人引渡而失控成厲。這姑娘死得冤，老夫不忍見她就此沉淪。"他頓了頓，又補充，"況且，你是活人，有些事你能做，老夫做不了。"
陸九沒有再問。他轉向那個女人，往前走了兩步。
"宋慧。"他開口，聲音平穩，像是在問詢一個證人，"我是陸九，陰司捕快。我來幫你。"
女人沒有反應。
"她聽不見，"老頭在他身後說，"執念太深，她已經陷進去了。你得想辦法讓她注意到你。"
"怎麽讓她注意到？"
"這個……"老頭摸了摸鬍子，"老夫也不太清楚。你是活人，或許有些不同的法子。"
陸九看著他。
"你說你是老捕頭。"
"是。"
"三百年的老捕頭，不知道怎麽跟滯魂溝通？"
老頭的表情有點尷尬："老夫那時候，都是直接用符咒強行驅散的……"
"強行驅散會變成厲鬼。"
"所以老夫才說那個方法不好用嘛。"
陸九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宋慧。
她還是背對著他，站在窗邊，頭發在風裏飄動。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她側臉的輪廓——大概三十多歲，眉眼平和，如果不是懸在空中，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睡不著覺來透氣的女人。
陸九在刑警隊做了四年輔警，見過很多死亡，也見過很多死亡留下的東西。他知道執念是什麽——是那些沒有說完的話，沒有做完的事，沒有得到的答案。
他想起沈晚說的：化解執念，引魂歸位。
他不知道怎麽化解。但他知道怎麽找到執念是什麽。
"宋慧，"他再次開口，這次聲音更低，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死在這裏，三年了。你還在這裏，說明有什麽事沒有了結。"
他停頓了一下。
"告訴我是什麽事。我幫你查。"
風停了一瞬。
女人的頭發垂落下來，不再飄動。
然後，她緩緩轉過身。
陸九看見了她的臉。
他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的臉有什麽可怕的地方——她的臉很平靜，眼睛睜著，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讓他愣住的是另一件事。
他認識她。
不是很熟，但他見過她。三年前，在這棟樓裏，在周明犧牲的那個夜晚，他在樓道裏擦肩而過，她抱著一個孩子，哭得說不出話來。
他當時以為她隻是這棟樓的住戶，被突發事件嚇到了。
現在他才知道，她也死在了那個夜晚。
宋慧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穿過了三年的時間纔到達他耳邊：
"……你認識周明嗎？"
陸九的心跳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