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夜,被那輪不祥的血月染成了鏽鐵和幹涸血漿的混合顏色。廢棄工廠區的輪廓在昏紅的光線下張牙舞爪,像一頭頭匍匐在地、鏽蝕了內髒的鋼鐵巨獸。風聲在這裏變得古怪,穿過空洞的廠房和扭曲的管道,發出嗚咽般的尖嘯,又像是無數人壓低了嗓音的、含混的囈語。
李陰賢開著他那輛快要散架的小電驢,載著蘇小婉,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前行。蘇小婉坐在後麵,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冰冷的手臂很自然地環著他的腰,不是為了親近,更像是某種穩固自身的無意識動作。那寒意透過薄薄的衣物滲進來,讓李陰賢本就因虛弱而發冷的身體更是雪上加霜。但他沒說話,隻是擰緊了車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不過方寸的光明。
越靠近新聞裏提到的那個廠區,空氣裏的異味就越濃。福爾馬林和消毒水的氣味早已被遠遠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氣息——濃重的鐵鏽味,陳年機油的膩味,還有一種更底層的、若有若無的甜腥,像是大量血液沉積腐敗後,又被工業廢氣浸泡過的味道。這味道讓他右臂上那些被凍結的紋路隱隱傳來麻木的刺痛,彷彿在呼應著什麽。
終於,他們看到了遠處閃爍的警燈藍紅光芒,和拉起的警戒線。李陰賢在很遠的地方就熄了火,把小電驢藏在一叢半人高的枯黃蒿草後麵。
“在前麵。”他低聲說,喉嚨幹澀。
蘇小婉早已從他身後飄然落地——真的是“飄”,她的腳幾乎沒有沾地。她站在荒草中,暗紅的嫁衣在血色月光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隻有那張過於蒼白的臉和漆黑的長發顯眼。她微微仰起頭,空洞的黑瞳“望”向廠區深處,鼻翼幾不可察地翕動,彷彿在捕捉風中無形的資訊。
“很濃……死氣。還有……‘它’的味道。”她低聲說,聲音在風裏飄忽,“儀式……殘留著。人……已經走了。”
她轉向李陰賢,伸出冰冷的手。“跟我來。避開……那些活人的眼睛。”
她的手再次握住李陰賢的手腕,這一次不是為了鎮壓,而是牽引。一股冰流順著她的指尖湧入李陰賢體內,並非傷害,而是像一層薄薄的冰殼,暫時覆蓋了他的體溫和生機波動。李陰賢立刻感到自己與周圍環境的“界限”模糊了,彷彿也成了這荒涼夜色的一部分,一塊會移動的冰冷石頭。
蘇小婉牽著他,沒有走正路,而是貼著廠區外圍塌了一半的圍牆陰影,以一種非人的輕盈和迅捷,悄無聲息地滑入黑暗。她的動作精準地避開了所有可能有攝像頭(雖然大部分估計早已失效)和巡邏人員視線的角度,對地形的熟悉程度,不像初次到來,倒像……回歸。
李陰賢被她拉著,跌跌撞撞,腳下是碎石、廢鐵和滑膩的苔蘚。他努力不發出聲音,心髒卻在胸腔裏沉重地擂動。越靠近核心,右臂的麻木刺痛就越明顯,空氣裏那股甜腥的鐵鏽味也越發濃鬱,幾乎令人作嘔。
他們繞過了警戒線,從一個坍塌的通風口鑽進了龐大的主廠房。裏麵一片漆黑,隻有高處破碎的天窗漏下幾縷血紅的月光,在地上投出光怪陸離的斑塊。巨大的、生鏽的機床和行車沉默地蹲伏在陰影裏,像遠古巨獸的骨架。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但能看到新鮮的、淩亂的腳印,一直通向廠房最深處。
蘇小婉停了下來,鬆開了手。她站在一片相對空曠的地帶,低下頭,看著腳下。李陰賢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呼吸一滯。
地上,灰塵被刻意清掃出一片不規則的圓形區域。區域中央,用某種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畫著一個巨大的、扭曲的圖案。
又是一匹馬。
但這匹馬,比剪紙上的、比老井邊感知到的,都要龐大、複雜、猙獰無數倍。它並非靜止站立,而是一種極度痛苦掙紮的姿態,馬頭高高揚起,彷彿在無聲地嘶鳴,四蹄以違背常理的角度扭曲蹬踏,馬尾則甩出無數道狂亂的、如同觸須般的線條。整個圖案透著一股瘋狂、痛苦和無窮的怨恨。
圖案的線條深深浸入水泥地麵,那暗紅色的液體尚未完全幹涸,在血月微光下泛著濕漉漉的、不祥的光澤。濃烈的甜腥鐵鏽味,正是從這裏散發出來的。
是人血。大量的人血。
而在圖案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個明顯的人形空白,輪廓扭曲,正是屍體被發現時躺臥的地方。此刻那裏空空如也,隻留下更深一層的、近乎黑色的汙漬。
“是這裏。”蘇小婉的聲音很輕,卻像冰珠砸在地上。她慢慢蹲下身——這個尋常的動作由她做來,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和遲緩。她伸出蒼白的手指,懸在圖案上方一寸處,沒有觸碰,隻是緩緩移動,彷彿在隔空描摹那些扭曲的線條。
李陰賢站在她身後,隻覺得廠房裏的溫度在急劇下降,嗬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他看著蘇小婉的背影,看著地上那個用鮮血繪成的、充滿惡意的巨大馬形圖案,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這就是“儀式”?用一條人命,畫下這東西,為了什麽?喂養“它”?還是……
“不止……”蘇小婉忽然低聲說,她空茫的黑瞳抬起,看向廠房更深處,那被黑暗徹底吞沒的角落,“這圖案……是‘鑰匙’。也是……‘路標’。”
她站起身,向著那片黑暗走去。李陰賢連忙跟上,手摸向了腰間別著的短鋼筋,雖然他知道,麵對可能的東西,這玩意兒大概跟燒火棍沒區別。
蘇小婉停在一麵巨大的、鏽蝕斑駁的鐵質牆壁前。牆壁上原本似乎有什麽大型裝置的基座,後來被拆除了,留下大片汙漬和焊疤。她抬起手,冰冷的手指輕輕拂過一處顏色格外深暗、像是經年油汙浸染的牆麵。
她的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後,猛地一按!
沒有聲音。但李陰賢卻彷彿聽到了一聲極其沉悶的、來自地底深處的“哢噠”聲,像是巨大的鎖舌被彈開。
緊接著,那麵看似渾然一體的鐵壁,就在她手指按壓的位置,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縫隙很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後麵是更加濃稠、彷彿有實質的黑暗,以及一股陳腐了不知多少年的、混雜著泥土、黴菌和更深邃的、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猛地噴湧而出!
李陰賢被這氣味衝得後退半步,一陣頭暈。這氣息……和殯儀館地下室的陰冷不同,和蘇小婉身上的棺木寒氣也不同,更加古老,更加……沉重。像是塵封了無數歲月的地穴,突然被撬開了一線。
“地宮……”蘇小婉看著那道縫隙,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清晰的、近乎本能的顫栗,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切的、被喚醒的熟悉與抗拒交織的複雜情緒,“它連通著……下麵。真的……棺材,就在下麵。”
她回過頭,“看”向李陰賢。在門後湧出的、比夜色更黑的黑暗映襯下,她蒼白的麵容模糊不清,隻有那雙純黑的眼瞳,亮得驚人。
“敢下去嗎?”她問,語氣平淡,卻將選擇權拋了回來。
下麵,是“它”的地盤,是血祭儀式的終點,是蘇小婉沉睡百年的棺槨所在,也是一切詛咒和恐怖的源頭。
李陰賢看著那道彷彿通往地獄之口的縫隙,又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冰冷僵硬的紋路。蘇小婉說這是最後的機會,在月圓之前,在她力量恢複一些之前,在他被徹底侵蝕之前。
他沒有回答,隻是默默擰亮了帶來的強光手電。慘白的光柱射入縫隙,照亮了後麵一道向下的、陡峭粗糙的石階,石階上覆蓋著厚厚的、濕滑的黑色苔蘚,一直延伸到光芒無法觸及的、無邊的黑暗深處。
他深吸一口那帶著濃重土腥和腐朽味的冰冷空氣,側過身,第一個踏入了縫隙,踩在了第一級滑膩的石階上。
腳下傳來冰涼濕軟的觸感,和細微的、令人不安的“咯吱”聲,像是踩碎了什麽細小的骨骼。手電光柱在狹窄的通道裏搖晃,照亮兩側粗糙的、布滿鑿痕的岩石牆壁,牆壁上凝結著一層亮晶晶的、不知是水還是別的什麽的粘液。
蘇小婉跟在他身後飄了進來。她的到來,似乎讓通道裏那股陳腐的陰氣變得更加活躍,牆壁上的粘液反射出微弱的、幽綠的光。
石階盤旋向下,彷彿沒有盡頭。空氣越來越冷,越來越濁,呼吸都帶著冰碴。除了兩人的腳步聲(蘇小婉幾乎沒有聲音)和呼吸聲,就隻有地底深處傳來的、極其微弱、彷彿心跳又彷彿流水般的“咕咚”聲,時有時無,讓人頭皮發麻。
走了大概五六分鍾,前方豁然開朗。
手電光柱射入了一片空曠的地下空間。這裏像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又像是人工開鑿後廢棄的礦洞,空間高闊,怪石嶙峋。洞頂垂下半透明的鍾乳石,尖端凝聚著冰冷的水滴,偶爾“嗒”地一聲落下,在死寂中激起回響。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中央的地麵。
那裏並非天然岩石,而是用巨大的、切割粗糙的青黑色石板鋪就,石板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與蘇小婉棺材內壁以及李陰賢手臂上紋路同源的、那種扭曲詭異的符文!隻不過這裏的符文更加古老、更加完整、也更加巨大,每一個都有人臉大小,深深鐫刻在石板中,線條裏填充著一種暗沉近黑的物質,在手電光下毫無反光,彷彿能吸收光線。
符文的排列並非雜亂無章,而是構成了一個無比龐大、無比複雜的圖案——依舊是馬的形狀!但這匹馬,是俯臥的,是沉睡的,是被束縛的!無數粗大、扭曲的符文線條,如同鎖鏈,如同柵欄,縱橫交錯,死死地壓在這匹“石馬”之上,將它牢牢地禁錮在石板中心。
而在“石馬”圖案的心髒位置,石板並非完整,那裏有一個長方形的、深邃的凹陷。
一具棺材的形狀。
此刻,那凹陷裏空空如也。
“棺材……不見了。”蘇小婉飄到石板邊緣,低頭“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凹陷,聲音平靜,但李陰賢能感覺到,她周身散發的寒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湧動,如同暴風雪前的死寂。“被……挪走了。在儀式之前。”
難怪地上的血祭圖案是“鑰匙”和“路標”。那不僅僅是為了喂養,更是為了定位和呼喚!儀式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部分,“它”的力量滲透上來,甚至可能……已經轉移走了封印的核心——那具真正的棺材!
李陰賢用手電掃過四周。洞穴很大,除了中央這片符石地麵,邊緣還有許多黑黝黝的、不知通往何處的岔道,像怪獸的食道。空氣裏的腐朽陰氣中,那股甜腥的鐵鏽味再次出現,隱隱從某個岔道深處飄來。
“那邊。”蘇小婉忽然指向左手邊一條最為寬闊、坡度繼續向下的岔道。她純黑的眼瞳死死盯著那片黑暗,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吸引,又像是在壓抑著極致的憤怒與某種……本能的呼喚。
“棺材……在更下麵。‘它’……也在。”
她不再多言,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紅色虛影,向著那條岔道飄去,速度快得驚人。
李陰賢心頭一緊,連忙跟上。這條岔道比下來的石階寬闊許多,但更加濕滑,腳下的苔藑厚得如同地毯,踩上去軟綿綿、濕漉漉的,發出“噗嘰噗嘰”的惡心聲響。洞壁上的粘液更多了,滴滴答答地落下,在手電光中反射著詭異的彩光。
甜腥味越來越濃,幾乎化為實質。同時,李陰賢右臂上那些被凍結的紋路,再次傳來悸動!這一次,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種冰冷的、彷彿共鳴般的震顫,頻率與地底深處那“咕咚、咕咚”的聲響逐漸同步!
又向下走了約莫一兩百米,前方傳來了微弱的水聲,不是滴答聲,而是緩慢的、粘稠的流動聲。
岔道盡頭,又是一個稍小的洞穴。
但這個洞穴的景象,讓李陰賢瞬間僵在原地,胃部劇烈抽搐,差點嘔吐出來。
洞穴中央,是一個不大的、天然形成的石潭。但石潭裏蓄積的,不是水,而是濃稠的、暗紅色的、彷彿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漿!血漿表麵漂浮著一層油膩的、彩虹色的薄膜,緩緩蠕動著,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甜腥惡臭。
血潭邊,散落著一些東西。幾件沾滿血汙、式樣古老的破爛衣物。幾截疑似人類肢骨、但被啃噬得幹幹淨淨的白色碎骨。還有一些……零碎的、暗紅色的紙質碎片,依稀能看出是馬匹的形狀。
而在血潭正上方的洞頂,垂下一個巨大的、由無數粗大根係和漆黑藤蔓糾纏而成的“繭”。繭呈橢圓形,微微搏動著,表麵布滿血管般的脈絡,正在緩慢地、一滴一滴地向下麵的血潭滲出粘稠的暗紅色液體。
而在那搏動的、邪惡的“繭”下方,血潭邊緣,那具李陰賢曾在照片上見過的、刻滿血色符文的真正“養陰棺”,正靜靜地橫放在那裏。
棺蓋,開啟了一半。
一隻蒼白、枯瘦、但指甲尖銳漆黑的手,從棺內探出,無力地垂落在冰冷的青黑色石板上。手腕上,一個深可見骨的、暗紅色的馬形烙印,在周圍血潭的映襯下,觸目驚心。
蘇小婉站在血潭邊,背對著李陰賢,麵對著那具開啟的棺材和洞頂搏動的邪繭。她暗紅的嫁衣在血潭氤氳的腥氣中無風自動,漆黑的長發狂舞。
她沒有說話。
但整個洞穴裏,那粘稠的血漿流動聲,洞頂邪繭的搏動聲,還有地底深處那“咕咚”的心跳聲,都在她無言的注視下,驟然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喧囂,彷彿下一秒,就要有無法形容的恐怖,從棺材裏,從血潭中,從邪繭內——
破繭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