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官場驚變
正月十二，上元節前夕，本該是籌備燈會、喜慶祥和的日子，一樁醜聞卻像投入滾油的冷水，在小小的縣城裡驟然炸開。
出事的地點是“得意樓”賭坊。這裡是城裡最大、也最魚龍混雜的銷金窟，三教九流，黑白兩道，在此交匯。馮天寶是這裡的常客，仗著姐夫是知縣，向來橫行無忌，輸打贏要，賭坊老闆也多是睜隻眼閉隻眼。
這夜，馮天寶手氣似乎格外背，麵前堆著的籌碼越來越少，眼珠子漸漸紅了。同桌的另有一位生麵孔的客人，操著鄰縣口音，衣著普通，賭技卻頗為了得，麵前的籌碼越堆越高。馮天寶越看越不順眼，又輸了幾把大的後，心頭邪火直冒。
“他孃的，今兒真是撞了邪！”馮天寶灌了一大口酒，將最後幾張銀票拍在桌上，“再來！老子就不信這個邪！”
新的一局，玩的是牌九。幾輪下來，馮天寶手裡捏著一副不上不下的牌，眼見又要輸。他眼角瞥見那鄰縣客人正低頭看牌，心一橫，手指極快地在袖中一勾，一張薄如蟬翼的牌鬼使神差地滑入掌心，就想換掉手中那張最差的牌。
他的手快，可有人眼更快。
“啪！”
一隻骨節粗大、滿是老繭的手，如鐵鉗般攥住了馮天寶的手腕。正是那鄰縣客人，此刻抬起頭，臉上哪還有半分憨厚，眼神銳利如鷹隼，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馮爺，好手法啊。”他聲音不高，卻讓喧鬧的賭桌瞬間安靜下來。
馮天寶手腕劇痛，臉色煞白，強作鎮定：“你、你胡說什麼！鬆手！知道老子是誰嗎？”
“知道，怎麼不知道？”那客人冷笑，手上加力，馮天寶“哎喲”一聲，掌心那張偷換的牌“吧嗒”掉在桌上，赫然是一張“至尊寶”，是牌九裡最大的牌！“新知縣的小舅子，馮天寶馮爺嘛。可就算是知縣大人的小舅子，在賭場出千，也得按道上的規矩辦吧？”
賭場管事聞訊趕來，看到桌上那張牌和馮天寶慘白的臉，心裡咯噔一下。這事麻煩了。按規矩，出千被抓，輕則剁手，重則沉塘。可這是馮天寶啊！
“誤會，一定是誤會！”管事忙打圓場，“馮爺什麼身份，豈會……”
“誤會？”那鄰縣客人鬆開手，從懷裡掏出一塊黑鐵腰牌，在管事眼前一晃。管事瞳孔驟縮——是鄰縣捕頭！專門來查流竄賭棍的！這下完了，不是道上私了，是官麵撞上了！
“人贓並獲，眾目睽睽，還有什麼誤會？”鄰縣捕頭厲聲道，“帶走！送到你們縣衙，請新知縣大人親自發落！我倒要看看，新知縣治下，是不是連小舅子出千都能算是‘誤會’！”
馮天寶魂飛魄散，想跑，卻被那捕頭帶來的兩個精壯漢子一左一右架住，動彈不得。賭場管事也不敢攔了，涉及到鄰縣公差，又是抓了現行，他若攔著，自己也脫不了乾係。
就這樣，在滿賭場人驚詫、鄙夷、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往日不可一世的馮天寶，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出了得意樓，徑直拖往縣衙。深更半夜，街上本就還有零星的燈籠和行人，這陣仗立刻引來了無數圍觀。訊息像野火般蔓延開來。
“聽說了嗎？馮天寶在賭場出老千，被抓了！”
“活該！平日就橫行霸道！”
“這回踢到鐵板了，抓他的是鄰縣的捕頭！”
“看他姐夫還怎麼包庇！”
縣衙後宅，新知縣馮有德剛躺下，就被急促的敲門聲和心腹師爺驚慌的聲音驚醒。聞聽小舅子竟在賭場出千，被鄰縣捕頭當眾抓獲，正扭送過來，馮有德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
“這個混賬！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馮有德又驚又怒，渾身發抖。他到這任上不過半年，根基未穩，正想方設法撈錢鋪路，這小舅子不幫忙就算了，竟還捅出這麼大的簍子！賭場出千，被抓現行，還是被鄰縣的公差抓的！這事要是鬧大，他“治家不嚴”、“縱容親屬”的罪名是跑不了的，官聲盡毀，前途堪憂！
“快！快攔住！別讓他們進正堂！帶到後頭籤押房！”馮有德一邊手忙腳亂地穿官服，一邊氣急敗壞地吩咐。他現在隻想把這事壓下去，私了，絕不能讓醜聞坐實，鬧上公堂。
然而，他想私了，有人卻不想。那鄰縣捕頭顯然有備而來，鐵了心要將事情鬧大。架著馮天寶，不走側門，偏生敲響了縣衙正門外的鳴冤鼓！“咚！咚！咚！”沉悶的鼓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將半個城的人都從睡夢中驚醒了。
“草民張三，鄰縣捕快，今夜在貴縣‘得意樓’拿獲出千賭徒一名，人贓並獲，請知縣大人升堂明斷！” 那捕頭中氣十足，聲音穿過夜色，清晰可聞。
馮有德聽到鼓聲，腿都軟了。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他此刻若不開堂，便是畏懼包庇；若開堂，這醜事就板上釘釘了！他恨不得立刻掐死馮天寶這個禍害！
無奈之下，隻得硬著頭皮，穿戴整齊，升了夜堂。衙役們打著哈欠，點起明晃晃的燈籠。看熱鬧的百姓早已裡三層外三層將縣衙門口圍得水泄不通。
公堂之上，馮天寶麵如死灰，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鄰縣捕頭呈上物證——那張“至尊寶”牌，和幾個賭場夥計、客人的證詞。人證物證俱全，馮天寶無可抵賴。
馮有德臉色鐵青，驚堂木拍得山響：“大膽馮天寶！竟敢在光天化日……不，竟敢在賭場出千行騙，敗壞風氣，該當何罪！”
他隻想快快定罪，打幾板子，罰點銀子，將這事糊弄過去。可那鄰縣捕頭卻不依不饒：“大人，此獠不僅出千，據草民查知，他還與城中商戶勾結，強取豪奪，放印子錢逼死民戶，更有與有關之婦暗通款曲，行為不端，實乃地方一害！請大人一併查究，以正風氣！”
這話一出，公堂內外一片嘩然。馮有德腦袋嗡嗡作響，這捕頭是沖著他來的！是要把他小舅子，連同他一起拖下水！
“胡說！血口噴人！”馮天寶尖聲叫道，“我沒有！”
“沒有？”捕頭冷笑，從懷中又掏出一物，卻是一方女子用的粉色繡花絲帕，角上綉著一個極小的“柳”字，“這是從你身上搜出來的吧？這綉工，這料子，可不是尋常女子用得起的。大人不妨派人去問問，這‘柳’字，是哪家綉坊的標記？又與哪位娘子相關？”
絲帕！還是綉著“柳”字的！堂外圍觀的人群頓時炸開了鍋。柳？城裡近日風頭最勁、又最招人議論的“柳”姓女子，除了錦繡閣的柳姨娘，還能有誰？
“是錦繡閣的柳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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