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張先生提親
秀兒再見到張先生，是在廚房後的菜園裡。
三月了，園子裡的菜冒了嫩芽，綠油油的一片。秀兒蹲在田埂上拔草，肚子已經很大了，彎腰有些吃力。她索性跪在地上，一點一點往前挪。
“秀兒姑娘。”
秀兒抬起頭，看見張先生站在籬笆外，手裡拿著一卷賬本，像是剛從賬房出來。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的長衫，襯得臉色有些蒼白。
“先生。”秀兒想站起來，可肚子太重，試了兩次都沒成功。
張先生走進來，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涼，但很穩。秀兒借著那點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身子重了，這些粗活就別做了。”張先生看著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眉頭微皺。
秀兒苦笑：“不做活，怎麼活命？”
這話說得直白，張先生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他看著秀兒，眼神很複雜，有憐憫，有無奈，還有些什麼別的。
“那湯……”他壓低聲音，“可還在喝？”
秀兒搖搖頭：“沒喝了。都倒掉了。”
張先生點點頭：“那就好。那葯……傷身。”
兩人一時無話。風吹過菜園，嫩綠的菜葉沙沙地響。遠處傳來丫鬟的說笑聲，很輕，很快樂的樣子。可秀兒和張先生站在這裡，像兩個被遺忘的人，與那快樂格格不入。
“秀兒姑娘，”張先生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我有話想對你說。”
秀兒抬起頭，看著他。張先生的臉在陽光下有些模糊，眼神卻很亮，亮得讓她不敢直視。
“我……”張先生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願娶你為妻，帶你離開這裡。”
秀兒愣住了。她懷疑自己聽錯了，或者張先生在開玩笑。可張先生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有些悲壯。
“先生，”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您……您說什麼？”
“我說，”張先生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些，“我願意娶你，帶你離開劉府，離開這裡，去過安穩日子。”
他說得很慢，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鎚子，敲在秀兒心上。
娶她？帶她走？
秀兒的心猛地跳起來，像要跳出胸腔。這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事。離開這裡，去過安穩日子——這不就是老陳說的嗎？不正是她日夜盼望的嗎？
可……
她的手不自覺地撫上肚子。那裡，一個小生命正在生長，輕輕地踢了她一下，像是在提醒她的存在。
“先生，”秀兒的聲音有些哽咽，“您……您知道我的事嗎？”
“知道。”張先生點頭，“我都知道。你是老爺的‘暗妾’，生了四個孩子，都記在夫人名下。現在又懷了第五個。”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可秀兒聽得心驚肉跳——原來府裡人都知道，原來她這點破事，早就不是秘密了。
“那您還……”秀兒說不下去了。她覺得羞恥，覺得難堪，覺得無地自容。這樣一個她，怎麼配得上張先生？他識文斷字，是賬房先生，有體麵，有本事。而她呢？一個給人生過孩子的丫鬟，一個被人下藥催孕的工具。
“秀兒，”張先生看著她，眼神很認真，“我不在乎那些。我在乎的，是你這個人。”
秀兒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我知道你苦，”張先生繼續說，“知道你不易。我不想看你再這樣下去。嫁給我，我帶你走。我們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開個小私塾，我教書，你持家，我們……”
“先生。”秀兒打斷他，眼淚終於掉下來，“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我走不了了。”
張先生愣住了：“為什麼？隻要你願意，我可以去跟老爺說，可以……”
“不是老爺，也不是夫人，”秀兒的手輕輕放在肚子上，“是它。我走不了了。”
張先生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沉默了。他懂了。秀兒懷了孩子，是劉家的孩子。劉家不會放她走，至少不會讓她懷著孩子走。
“等孩子生下來，”張先生急切地說，“等孩子生下來，我就來提親。到時候……”
“到時候，我就得懷第六個了。”秀兒苦笑，眼淚流進嘴裡，又鹹又苦，“夫人說了，劉家需要子嗣，越多越好。隻要我能生，就得一直生下去。生到生不動為止。”
張先生的臉色白了。他沒想到，夫人會說出這樣的話。或者說，他沒想到，真相會這麼**，這麼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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