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毒與葯
那碗被藏起來的補湯,在秀兒床底下的瓦罐裡悶了三天。
秀兒每天夜裡都會把它拿出來,湊到鼻尖聞聞。那股怪味還在,像是藥草腐敗的氣息混著什麼說不清的東西。她不敢倒掉,怕被人發現,隻能用布把罐口封緊,藏在最深的角落。
可心裡那根刺,越紮越深。
第四天午後,秀兒終於等來了機會。張先生來廚房對賬——每逢月底,他都要來核對採買的銀錢。王媽在灶台邊忙活,秀兒假裝去後院收晾曬的藥材,趁人不注意,溜到了廚房外的廊下。
張先生正好從裡麵出來,手裡拿著賬本,眉頭微蹙,像是在盤算什麼。
“先生。”秀兒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張先生抬頭,看見是她,神色溫和了些:“秀兒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秀兒左右看看,確定沒人,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那是她昨晚偷偷倒出來的半碗湯,用裝醃菜的瓶子裝著,“先生,能不能……幫我看看這個?”
張先生接過瓷瓶,拔開塞子,湊到鼻下聞了聞。隻一瞬,他的臉色就變了。
“這是哪裡來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銳利。
“是……是夫人賞的補湯。”秀兒的聲音有些抖,“我喝了總吐,就……就留了一點。”
張先生沒說話,把瓷瓶拿到光亮處,仔細看了看湯色,又聞了聞。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秀兒姑娘,”他把瓷瓶塞好,遞還給她,聲音沉重,“這湯……你不能再喝了。”
“為……為什麼?”
“這是虎狼之葯。”張先生看著她,眼神裡有憐憫,有不忍,“裡麵加了活血的猛葯,又摻了促孕的方子。短期喝,能讓人容易受孕,可長期服用,會掏空身子,輕則落下病根,重則……傷及性命。”
秀兒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手腳都涼了。
“促孕的……方子?”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是。”張先生點點頭,“這方子我認得,叫‘求子湯’。本是給那些多年不孕的婦人用的,藥性極猛,喝上三個月,十有**能懷上。可懷上之後就得立刻停,否則胎兒難保,母體也受損。”
他頓了頓,看著秀兒蒼白的臉:“你這胎反應如此劇烈,恐怕……恐怕就是因為這葯。”
秀兒扶著廊柱,才沒讓自己倒下去。她想起懷承宗之前,夫人確實賞過她幾個月的“補湯”,說是調理身子。後來懷上了,湯就停了。懷承祖、懷慧兒之前,也都是這樣。
原來不是恩典,是催孕葯。
讓她容易懷,懷上了,生下來,孩子抱走。然後繼續喝,繼續懷,繼續生。
像牲口一樣,餵了葯,就能多下崽。
“先生……”秀兒的眼淚湧上來,“這葯……這葯會傷到孩子嗎?”
張先生沉默了片刻:“若隻是促孕的方子,停了葯,好生調理,孩子或許無礙。可你這湯裡……”他指了指瓷瓶,“我聞著還有別的味道,像是……像是加了東西。”
“加了什麼?”秀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說不準。”張先生搖頭,“但肯定不是安胎的。秀兒姑娘,這湯你萬萬不能再碰。若有人問起,就說身子虛,喝了就吐,實在受不住。”
秀兒用力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還有,”張先生看著她,眼神複雜,“你……你要早做打算。這府裡……不是久留之地。”
這話,和老陳說的一模一樣。
秀兒抹了把眼淚:“先生,我……我能逃嗎?”
張先生沒說話,隻是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氣聲裡,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遠處傳來腳步聲,是王媽在喊:“秀兒?秀兒你在哪兒?該熬藥了!”
秀兒慌忙把瓷瓶塞進懷裡,對張先生行了個禮,匆匆往廚房走去。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張先生還站在廊下,看著她,眼神沉重得像壓了一座山。
那天夜裡,秀兒一夜沒閤眼。
她躺在床上,手按著肚子,能感覺到孩子在動。一下,又一下,很有力。可她知道,這個孩子從在她肚子裡紮根的那一刻起,就泡在葯湯裡。那些“補湯”,那些“恩典”,都是毒。
她想起懷承宗的時候,反應也很大,吐得厲害。那時候她以為是身子弱,還感激夫人特意給她開小灶。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她就是個藥罐子,灌了葯,好生孩子。生完了,繼續灌藥,繼續生。
夫人知道嗎?一定知道。那些葯,都是夫人“賞”的,都是夫人“特意吩咐”的。夫人握著她的手,溫柔地說“好好為劉家開枝散葉”,轉頭就讓人在湯裡下藥。
還有李嬤嬤。每次送湯來,都要親眼看著她喝下去。那眼神,不是關心,是監視。是怕她不喝,怕藥效不夠,怕她懷不上。
秀兒忽然覺得噁心,不是孕吐的那種噁心,是從心底裡翻上來的噁心。她爬起來,趴在床邊乾嘔,可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有酸水。
眼淚混著酸水,糊了一臉。
她想起老陳的話:“這府裡,吃人不吐骨頭。”
現在她信了。真的吃人,連皮帶骨,連血帶肉,吃得乾乾淨淨。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秀兒爬起來,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她,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像鬼一樣。
她不能這樣下去。得想辦法。
早膳時,李嬤嬤又端來補湯。新的方子,味道淡了許多,可秀兒看著那碗湯,隻覺得裡麵泡著毒蛇。
“嬤嬤,”她虛弱地說,“我昨夜吐了一宿,實在喝不下。能不能……緩緩再喝?”
李嬤嬤皺眉:“這怎麼行?葯得按時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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