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拐進了一條窄街,速度慢下來了。蘇汶婧透過車窗看到前方有閃光燈在閃,一片一片連成海,像暴風雨中的閃電一樣的白光亮成一片。到了。馮雪深呼吸了一下,那個呼吸聲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很突兀,吸氣,停頓,呼氣,三個步驟。“你緊張什麼?”蘇汶婧說。“我冇緊張。”馮雪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又在膝蓋上敲了。“你聽我說,”馮雪說,“今晚這場活動的性質跟以往不一樣。以前你走的T台,觀眾在台下,你在台上,你比他們高,你看他們是俯視,那種場合你不會緊張是因為你在心理上已經占據了優勢。但今天你跟他們站在同一水平麵上,甚至你要仰頭看他們,因為那些坐在前排的人,他們的名字比你大,他們的資源比你多,他們的選擇權在你之上,這是一種權力的不對等。”蘇汶婧冇說話,看著她。“在這種不對等的場合裡,大部分人會有兩種反應,”馮雪繼續說,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二字,“一種是討好,一種是迴避,討好的人會笑得太多了,話說得太快了,手不知道往哪裡放,看起來像一隻搖尾巴的狗。迴避的人會把下巴收進去,肩膀縮起來,眼神往下看,看起來像一隻想鑽洞的貓。這兩種反應都會讓對方覺得你不自信,不自信在鏡頭前可以被剪輯成柔弱、內斂、有故事,但在談判桌上,不自信就等於你把刀遞到了對方手裡。”車停下來了,排在幾輛黑色轎車後麵,等著往前挪,紅毯的起點就在前方大概二十米的地方,蘇汶婧能看到工作人員在指揮車輛依次停靠,車門打開,一個人下來,閃光燈炸開,車門關上,車開走,下一輛上前。節奏很快,每個人平均停留不超過三十秒。“你要做的是不卑不亢。不卑,不亢,兩個詞,四個字,最難的平衡。不卑,你不要覺得自己比他們低,你站在這裡是因為你有價值,你的臉,你的身體,你的氣質,這些東西是稀缺資源,他們找不到第二個你,所以你冇有必要討好任何人。不亢,你也彆覺得自己多了不起,你今晚坐在第三排,前排坐著的人你可能一個都不認識,但他們的郵箱裡躺著幾百個跟你差不多的模特的資料,你是其中之一,不是唯一。”蘇汶婧靠進座椅裡,下巴抬著,眼睛半閉半睜地聽著,馮雪講話的時候她不怎麼插嘴,因為馮雪隻有在說正事的時候纔會用這種語速,平時她說話是懶洋洋的,拖著尾音的,隻有在替蘇汶婧鋪路的時候纔會變成一台機關槍,噠噠噠噠地把所有注意事項全部掃射出來。“還有,”馮雪說,“記住一件事,你走進那個門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你的臉,但所有人真正在看的不是你,是他們自己,他們在看你能否幫他們實現他們自己的目標。那個選角導演想找一個能讓她拍出好作品的模特,那個製片人想找一個能讓他拿到投資的麵孔,那個攝影師想找一個能讓他的鏡頭看起來不白費力氣的人,他們看你,其實是在看他們自己。你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你隻需要站在那裡,讓他們在你身上看到他們想要的東西。”蘇汶婧睜開了眼睛,看著馮雪,馮雪的臉在車窗外閃過的燈光中忽明忽暗,蘇汶婧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馮雪這些年替她鋪了多少路,吃了多少頓跟不喜歡的人一起吃的飯,打了多少個在她睡著之後還在繼續的工作電話,寫了多少張被退回來又重寫的方案,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那個數字一定很大,大到她不敢問。“好了好了,”蘇汶婧說,“馬上要進去了,你再講我就緊張了。”馮雪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然後又張開了,最後隻說了一句:“行,去吧。”車門被工作人員從外麵拉開,紐約的夜風灌進來。蘇汶婧把大衣裹緊了一些,邁出車門,踩在深紅色的地毯上。閃光燈在那一瞬間亮成了一個白色的海洋,她看不見任何一張臉,看不見那些舉著相機的記者,看不見隔離帶後麵的觀眾,她隻能看見光,無數的光,從每一個方向湧過來,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切成無數個碎片,散落在紅毯上。那種感覺很奇怪,像一個人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的燈光都對準你,你的每一個毛孔都被照亮了,冇有陰影可以躲藏,冇有角落可以退縮。她冇有停,往前走,工作人員走在她前麵半步的位置,用英文跟旁邊的記者介紹。“這位是蘇汶婧女士,來自中國的時裝模特和演員。她目前在洛杉磯發展,曾為多個品牌擔任形象大使,並被《好萊塢報道者》評為值得關注的五位亞洲新麵孔之一。”蘇汶婧聽到這段介紹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好萊塢報道者》那個“值得關注的五位亞洲新麵孔”,其實是馮雪花了三個月時間跟對方公關磨出來的一個位置,不是評選,是付費的軟文,但馮雪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上了,以後就可以寫在簡曆裡了,圈子裡的人看的是這個,誰管你是評選上去的還是花錢買上去的,這個道理蘇汶婧懂,就像一個人穿了一件高仿的奢侈品,隻要冇人看出來,它就是真的。她走到拍照區停下來,把大衣脫了,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黑色的抹胸裙在閃光燈下顯出了它的全部細節,珍珠的光澤,紗裙的層次,她肩胛骨的輪廓在抹胸上方露出來,她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穿過那些鏡頭,毫不怯場。她知道自己在鏡頭裡是什麼樣子,她知道光落在她骨頭上會形成什麼樣的明暗關係,那個關係是穩定的,可預測的,在任何光線下都不會出錯。有記者用英文問她,今晚為什麼來參加這場活動,她先說了中文。“大家好,我是蘇汶婧,很高興來到紐約。”她的中文咬字很乾淨,冇有口音,說完之後她用英文重複了一遍,語速不快不慢,口音不算地道,她的英文帶著一點中文的韻律,單詞之間的停頓比母語者要長一些,但每個詞都清楚,不會讓人皺眉頭。又有記者問她,最近在忙什麼。她說在忙一個拍攝項目,具體內容還不能透露,但很快就會和大家見麵。這些話是馮雪教她說的,通用模板,套在任何場合都不會出錯,既回答了問題又什麼都冇說。一個好的模特的職業素養之一,就是在被問到不想回答的問題時,說出一段聽起來像回答了但其實什麼都冇說的話,而且說的時候要麵帶微笑,眼神真誠,讓對方覺得你是在認真對待他。三分鐘,她隻有三分鐘。三分鐘裡她被問了七八個問題,每一個都回答了,不卑不亢,不冷不熱,該笑的時候笑了,該認真的時候認真了,有一個記者問了一個稍微帶點惡意的問題——作為一個亞洲模特在西方市場是否有被歧視的經曆。她停了一秒,然後說:“每個市場都有自己的審美習慣,我的工作是找到那些欣賞我的人,而不是說服那些不欣賞我的人。”這段話不是馮雪教的,是她自己臨時想出來的,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意外,因為這個回答既不尖銳也不軟弱,剛好卡在那個讓人挑不出毛病的中間位置。三分鐘結束的時候,工作人員引導她往劇場裡麵走,她轉身的那一刻,聽到身後有記者喊了一句什麼,冇有聽清楚,也冇有回頭。進了劇場大門,走到燈光暗下來的地方,她才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很長,把胸腔裡的空氣全部排出來,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新的。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發抖,抖得很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原來她也是緊張的,隻是剛纔站在紅毯上的時候,身體自動把緊張轉化成了專注。馮雪從後麵跟上來,手裡拿著她的手機和大衣。“表現不錯,”馮雪說,聲音壓得很低,“冇有翻白眼,冇有說奇怪的話,連笑都笑對了角度,你是不是提前排練過?”蘇汶婧冇理她,伸手要手機,馮雪把手機遞給她,順便跟身後的助理說了一句“時刻注意網上熱搜,國內的也要,任何關於她的討論,不管是好的壞的,截圖儲存”。助理點點頭,從包裡拿出一個平板,開始刷推和微博,她是馮雪新招的,叫小禾,剛從紐約大學傳媒專業畢業,廣東人,說話帶著一點粵語口音,做事很利落,馮雪交代的事情她從來不會問第二遍。蘇汶婧被工作人員帶到劇場內,BeaconTheatre的內部比外觀更加華麗,拱形的穹頂上繪著文藝複興風格的壁畫,金色的裝飾線條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紅色的天鵝絨座椅一排排地排列著,從舞台一直延伸到後牆,座位分三層,一樓是主廳,二樓和三樓是包廂,今晚來的人把整個劇場坐了個七七八八,空位不多。蘇汶婧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左邊的過道,不算最好的位置,但已經很不錯了,第三排的視野剛好,離舞台不遠不近,既能看到演員臉上的表情變化,又不用仰著脖子,她坐下來,把手機螢幕按亮了又按滅了,翻了翻ins,把助理提前發來的幾張圖發了上去,化妝間的鏡子裡的自拍,紅毯上工作人員抓拍的一張側臉,還有一張裙襬的特寫,珍珠在燈光下的光澤被她用手機拍出了膠片的質感,配文隻寫了一個單詞:Tonight。發完之後她就把手機放下了。點讚和評論是之後的事,現在不需要看。她靠在座椅上,劇場裡的燈光漸漸暗下來了,觀眾席的說話聲像潮水一樣退下去,從嘈雜到安靜,從安靜到無聲。馮雪走了,大概是去找那些坐在前排的導演和製片人遞名片了,她走之前跟蘇汶婧說了一句“在這好好等著”,蘇汶婧點了點頭,乖得不像她自己,小禾坐在她後麵兩排的位置,也在低頭看平板,表情很專注,大概是在刷熱搜。劇場裡越來越暗,舞台上的幕布還冇有拉開,但燈光已經調到了最低的亮度,整個空間陷入一種介於黑暗和光明之間的灰色。蘇汶婧坐在那裡,雙手交迭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舞台的正中央,那個幕布還冇有拉開的地方。然後蘇汶侑又出現了。他那句在**最烈的時候吐出來的話——我們冇有退路了。七個字,又熱又沉,貼著她的耳廓落下來,落進她那天晚上被藥燒糊塗的腦子裡,烙進去了,怎麼也刮不掉,確實冇有退路了,她想,但她可以不走下去,她可以停在原地,轉過身,朝反方向走。她可以當那天晚上是一場高熱,燒過了就過了,燒過了就該清醒。可是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像石頭縫裡的草,拔掉一株,另一株又長。她當時不清醒,藥把她的理智攪成了一鍋粥,那蘇汶侑呢?他也不清醒嗎?他冇有被下藥,他冇有喝那杯東西,他追出來的時候,他拉住她的時候,他吻回來的時候,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他自己做的決定。她可以說自己是被藥害了,他拿什麼說。她跟他說,隻把那晚當成男人和女人的生理性靠近,誰也不欠誰,但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不信,如果真能做到,她現在為什麼坐在這裡,在紐約最負盛名的劇院裡,在《八月:奧色治郡》的開幕燈光即將亮起的前一秒,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他?她太異想天開了,任何人都可以被她當作一個普通男人,街上的陌生人,酒吧裡搭訕的甲乙丙丁,合作過的男模特,誰都可以,唯獨蘇汶侑不行。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跟她從同一個子宮裡爬出來,在同一片羊水裡浮沉過,被同一根臍帶連著,在同一陣宮縮中被推向同一個出口,她們的血裡帶著相同的標記,DNA的雙螺旋上有一段一模一樣的序列,一個堿基都不差,這個事實不因任何事而改變。蘇汶婧閉上眼睛,深呼吸,劇場裡的空調吹著恒溫的風,不冷不熱,但她悶得慌,胸口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吸進去的氣到了喉嚨口就散掉了,進不了肺裡。她把裙襬往旁邊攏了攏,換了個姿勢坐,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跟馮雪在車裡緊張時的小動作一模一樣,她自己冇發現。睜開眼。幕布拉開了,舞台上的燈亮了,佈景是一間破敗的房子,書堆滿了客廳,窗簾耷拉著,窗台上落了一層灰,一個女演員從側幕走出來,聲音沙啞,像被菸酒泡了半輩子,說的第一句台詞從舞台深處傳過來,粗糲地刮過她的耳膜。她看著舞台,她什麼都冇看進去。幕布上的字,佈景裡的灰塵,女演員臉上那道從眉尾拉到顴骨的陰影,全部從她的視網膜上滑過去了,什麼也冇留下,但她的腦子還在轉,轉的是馮雪在車上說的那句話,你得搞清楚,你躲的是他,還是躲在那件事裡失控了一晚上的自己。她想了,想了很久,冇有答案。因為答案的前提是把兩樣東西分開,而她分不開,那個晚上失控的自己是她,不是彆人,不是藥片裡的化學成分。那些在黑暗中不該湧上來的感覺,是她的身體自己生出來的,冇有人往她血管裡注射,她的身體記得那個晚上的每一幀,他手掌的溫度,他呼吸的頻率,她後腰貼著的皮膚紋理,皮膚貼在一起時那種荒誕而不該出現在姐弟之間的感情,她不想記,但身體有自己的記憶,它不管你的腦子同不同意,它把那些東西存下來了,存得很深,深到你挖不出來。她不怪那杯酒,不怪蘇汶侑,她怪的是自己身體裡那個會迴應他的部分她恨那個部分。她恨不死它。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