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走到石台前。
虛無在他麵前跳動,緩慢的,有節奏的,像一顆心髒。它吞噬了父親,但父親沒有成為容器——父親的血脈不對,虛無無法控製他,隻能消化他。但這隻是暫時的。虛無很快就會消化完父親的生命力,然後繼續吞噬龍脈的能量。封印會越來越弱,直到徹底崩潰。
沈硯翻開《陰棺鎖譜》全本,翻到最後幾頁。
“逆鎖魂術。”他默唸著那些文字,“用施術者的血為引,以施術者的魂為鑰,將被鎖的魂釋放出來。”
但這裏沒有“被鎖的魂”。這裏有——被鎖的虛無。
他需要做的不是釋放,而是加固封印。用逆鎖魂術的原理,把虛無重新鎖回去。但加固封印需要的不是普通的血,而是——沈蘇兩家血脈的合一。兩千年來第一個。
他。
沈硯把青銅刀放在石台上。
然後他從懷裏取出那塊血玉——完整的血玉,兩塊殘片拚合的,裂紋越來越深的血玉。玉上的裂紋已經從中心延伸到邊緣,幾乎要裂成兩半。但還沒有裂。還差一點。
“硯兒。”蘇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要做什麽?”
沈硯轉過頭。
母親站在他身後,臉色蒼白,身體還在發抖。但她的眼神很堅定。
“加固封印。”沈硯說。
“代價呢?”
沈硯沉默了一下。
“逆鎖魂術的代價是——施術者的靈魂會與被鎖的魂永遠繫結。虛無被封印多久,我的靈魂就要在封印裏待多久。”
蘇蘅的臉色變得更白了。
“多久?”
“我不知道。”沈硯說,“可能一百年,可能一千年,可能——永遠。”
“不行。”蘇蘅走過來,抓住他的手臂,“你剛把我救出來,我不能——”
“媽。”沈硯打斷她,“爸說的對。我在這裏等了二十二年,等的就是這一天。不是等死——是等一個機會。一個打破迴圈的機會。沈家的使命,不是世世代代守墓,而是在最後一代,把墓封死。”
“你不是最後一代。”蘇蘅的眼淚流下來,“你還有念念。你還有我。”
沈硯沉默了一下。
“念念不是沈家的血脈。她不會被天葬局牽連。至於你——”他看著母親,“你自由了。爸用命換來的自由。不要浪費。”
蘇蘅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嵌進他的麵板裏。
“不要。”
沈硯輕輕掰開她的手指。
“媽,對不起。”
他轉身,麵對虛無。
青銅刀在石台上,刀身上的銘文發出暗紅色的光。他拿起刀,在左手掌心劃了一道——不是之前的那道,是新的,更深的。血湧出來,滴在血玉上。
血玉吸收了血。
裂紋開始癒合。從邊緣向中心,一點一點地,像傷口在癒合。裂紋消失的地方,玉變得更加通透,更加殷紅。最後一條裂紋消失的時候,血玉發出了光——不是暗紅色的,是金色的,明亮的,像太陽。
沈硯把血玉舉起來,對著虛無。
金色的光照進虛無。
虛無開始變化。它在縮小——從沒有形狀的東西,變成了一個球體。球體在縮小,從直徑一米到半米,從半米到二十厘米,從二十厘米到十厘米。它有了顏色——不是“沒有顏色”,而是黑色。純粹的、絕對的黑色,像黑洞。
石台上的九條龍紋重新亮了起來。九種顏色的光從龍嘴裏射出來,匯聚在血玉上,再通過血玉射向虛無。光在虛無的周圍編織成一張網——金色的網,密密麻麻的,像鎖鏈。
七道鎖鏈。
和血玉棺塚裏的鎖鏈一模一樣。
鎖鏈纏住了虛無。一道、兩道、三道、四道、五道、六道、七道。最後一道鎖鏈纏上的時候,虛無完全被鎖住了。它不再跳動,不再膨脹,不再吞噬。它變成了一個黑色的球體,被七道金色的鎖鏈纏著,懸浮在石台上方。
沈硯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被抽離。
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東西在從他的身體裏流出去,流進那個黑色的球體裏。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視野開始變暗。他看到了很多東西——
六歲那年,被推進地窖的暗門裏,手裏攥著半塊血玉。
十歲那年,在古董店裏當學徒,學會了修複瓷器。
十五歲那年,第一次讀《陰棺鎖譜·殘卷》,看懂了那些符文。
十八歲那年,獨自去湘西,站在血玉棺塚的入口外麵,沒有進去。
二十二歲那年,沈念考上高中,他給她買了一支新鋼筆。
二十六歲那年,老鬼的槍口抵在他的後頸上。
然後,他看到了父親。沈懷山站在黑暗中,看著他,微笑著。
“你做到了。”
“爸。”
“我為你驕傲。”
沈硯想走過去,但腳動不了。他的身體在消失——從腳開始,到腿,到腰,到胸。和父親一樣,在變成“沒有顏色”。但不一樣的是,他的“沒有顏色”在流向虛無,成為封印的一部分。
“硯兒!”蘇蘅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沈硯轉過頭,看著母親。她的臉在模糊,在變遠,在變小。
“媽,對不起。”
“不要走——”
“照顧好念念。”
然後,他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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