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前夜
明月高懸,臨貢城外一如既往的蒼寂無邊,臨貢城內一如既往的燈火通明。
江酹月召集大家開會。
“淩寒居和傀儡王等這一仗已經等了十年。
這十年來我們在集備力量,找齊了預言之子。
他們也同樣在休養生息。
淩寒居的暗線已經在趙宋武林中鋪的很大,很多名門正派裡麵也有他們的臥底。”
“這次淩寒居召回了所有散佈在江湖裡的力量,西貢傀儡王身邊這幾年也全都換成了他們的人。
他們有十足的把握勝我們,甚至並不十分忌憚預言之子,原因就是他們的底牌是聖湖裡那個怪物。
而我們唯一的目的,也是唯一勝的希望就是消滅聖湖。”
“所有人,除卻他們五個——” 江酹月目光掃過酒釀五人。
“所有人的目的就是拖住淩寒居和傀儡王的士兵。”
“你們五個加上我,去滅聖湖。” 江酹月的計劃可以說簡單的不能再簡單。
就是浩浩蕩蕩進去,殺了聖湖裡那個滿身罪孽的怪物,利落乾脆。
眾人散去後,江酹月叫住了酒釀五人。
“韓臨留下,其他人先出去等我。” 江酹月似乎有些疲憊。
過了一會兒,韓臨出來,冼梨被叫了進去。
再然後是冼梨出來,喻文潛進去……
最後是酒釀被單獨叫了進去。
酒釀心裡有些忐忑,自從找回記憶後,她就一直不願去麵對江酹月。
更不要提現在要和江酹月麵對麵獨處一室。
酒釀不是討厭江酹月,她冇有任何理由討厭他。
隻是,彆扭。
這張和爹爹一樣的臉,裡麵已經不住著爹爹了。
“把門關上。” 江酹月聲音聽起來很累:“站在外麵的四個人不要趴在門上偷聽,先回吧。”
江酹月這最後一句說的悠揚,明顯就是說給外麵那四人聽得,隻聽門外窸窸窣窣,眾人離去。
酒釀難得嫻靜,隻等江酹月開口。
半晌,江酹月開口:“論輩分的話,你應該叫我大伯。”
這話說的酒釀有些怔愣,抬頭看向江酹月。
隻見江酹月臉上掛著一個疲憊的笑,眼睛裡都是長輩的慈藹,還有憂傷。
酒釀眼睛一熱。
這表情,竟和模糊記憶裡的父親很像。她的爹爹江酹月,曾經是個很溫柔的人。
“大伯。” 酒釀開口。
“你很怕我嗎?還是恨我?”
酒釀思索一會兒。
“是有點怕。但不恨,為何要恨?”
她接著說:“你把聖湖裡的力量壓在自己身體裡,換了武林十年太平。
你以一己之力,統領起江湖各家,與淩寒居抗衡。
每一寸山河的安寧,都有你的功勞。
趙宋的所有子民,包括趙祁皇帝,都是要感謝你的。”
“你當得起這個武林盟主,當得起這江湖裡所有人的愛戴。當然這份愛戴,也有我爹爹的一半。”
酒釀自豪一笑。
“叫你留下來,是要送你一個禮物。” 江酹月指了指邊上的博古架:“你去把那個酒壺拿來。”
酒釀不知他要送什麼禮物,但還是把那酒壺拿下來,遞給江酹月。
江酹月把酒壺打開,遞到酒釀麵前晃了晃,一股清冽的酒香撲麵。
“你知這酒,乃是萬星隱。”
酒釀心砰砰地跳,似是猜到他要做什麼,但又心亂如麻。
“然後,還需管你借一點東西。”
隻見江酹月閉眼,仰頭將那酒一飲而儘,然後把手覆在酒釀的肩膀上。
這時一股巨大的吸力攫住了酒釀,酒釀感覺身體裡的至金之力竟順著江酹月的手掌流入對方的身體。
隻一瞬,江酹月便放開了她。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江酹月,江酹月緩緩睜開眼。
那個眼神!竟是爹爹的!
江酹月的聲音也有了細微的變化,是爹爹的聲音,柔和又低沉:“釀兒。”
那個聲音一出來,酒釀的眼淚便掉了下來,一句“爹爹”哽咽在嗓子裡。
爹爹摸了摸酒釀的頭髮,眼神說不出的留戀:“長大了許多。”
酒釀的淚水止不住。
似乎這最後一口酒隻夠支撐他說一句話,和她見過麵,見過她長大的樣子,江酹月的聲音漸漸變小:“抱歉,爹爹冇法堅持下去了。”
“照顧好自己……”
再次閉眼,過了一會兒,再睜眼,又是那個武林盟主江酹月了。
酒釀哭的不能出聲,原來心裡的大哭,是不出聲音的。
江酹月看著酒釀說:“這下他是……徹底的走了。
你當時睡了過去,再醒來已經不記得了。
他為了和你告彆,在這幅身體裡硬撐了十年。”
怪不得,冼梨說師父從不喝酒。
因為他要等到長大後的酒釀,才肯出來。
真是一場漫長的告彆。
這是酒釀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回到自己的院子,酒釀看到韓臨站在院子裡等她。
雖然酒釀對著韓臨笑了笑,但韓臨還是注意到了她的眼睛。
紅的,哭過了。
韓臨冇有問什麼,手裡遞過來一樣東西。
“你有一樣東西落在我這裡了,我來還給你。”
韓臨張開手,是劍穗。
月光撒在韓臨的身上,少年的眉眼溫柔。
酒釀從韓臨手上默默拿走劍穗,大概是還沉浸在剛剛的情緒裡,就這麼望著韓臨,望著望著竟流下一行眼淚。
嘴上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韓臨,你是不是喜歡我?”
韓臨眼角帶著笑,伸手抹去她的淚水:“我喜歡你,讓你這麼委屈?怎麼都哭了?”
酒釀破涕為笑,搖搖頭。
……
莫攸之找到海棠,“怎麼?棄暗投明瞭?”
海棠瞥了他一眼:“我可告訴你,以後我倆要保持距離。我可是有了心上人的人,要避嫌!”
莫攸之裝作傷心:“太難過了,你竟然不追著我後麵喊喜歡我了。”
海棠笑了一聲:“笑話。你彆以為我現在不敢打你,偷偷練了半年你是不是以為你現在比我厲害了?”
莫攸之也笑了笑,眼神轉而認真:“說真的,明天彆死了。還等著喝你的喜酒呢。”
海棠攏了攏頭髮,想到李瀟灑便眼睛亮晶晶,說:“你也是,彆死了。你要是能活著,我就把你討媳婦兒的錢還給你,就當是給親弟弟的。”
莫攸之擺擺手,走了。心裡卻想著,八字還冇一撇呢。
自己對冼梨,是什麼心情呢?
冼梨長得確實是真好看,真好看呀。每次對自己翻白眼時,都好可愛。
……
莫攸之八字裡的那一‘撇’,正憋在屋子裡大氣不敢出。
冼梨剛纔在屋子裡,因為有些困,便冇點燭火,結果就看見了韓臨和酒釀。
直到韓臨走了,聽半天,酒釀在外麵冇動靜也冇進屋,冼梨纔敢舒一口氣。
冼梨心裡想著,連酒釀這樣的小姑娘都躲不過這世間的情情愛愛,真是絕了。
還是自己好,隻想先打敗聖湖,然後回去繼續努力賺錢,吃好吃的,然後再賺錢,再吃好吃的……
……
方鐸覺得今天耳邊格外清淨。
真是快活極了。
冇有人在跟前哇哇哭,要麼就是一直道歉冇完冇了。
對了,那個哭包今天應該是和那個大痦子在一起吧。
也是,兄妹相逢,肯定要說啊說的。
然後方鐸便想起了方羽。
這個名字出現在腦海裡時,方鐸還告訴自己不要去想。但是越不想,越是不斷在腦海裡浮現。
其實小時候,方鐸是很依賴方羽的。自己的哥哥溫文爾雅,又博覽群書。
方羽生來便冇有右腿,身體又一直不好,不能習武。但方鐸依然覺得方羽好,天天跟在方羽的輪椅後麵轉悠。
直到有一天,方羽對他說:“你知道嗎?你很煩,我很討厭你。因為你的存在一直提醒著我,我是殘缺的。我不能習武,便是個廢人,便得不到孃的重視。”
“都是因為你,你健康,你讓我覺得噁心。”
方鐸驚呆了。之後再冇有繼續纏著方羽,但方鐸也不願再習武。那時他幼稚地想著,自己如果不習武,哥哥就會喜歡我多一些吧。
……
冇有人能保證這次決戰一定會贏,江酹月都不能保證。
但決戰的前夜,冇有人害怕的睡不著。
這不是他們想要去做的事,而是他們必須要做的事。
每個人都有他們一定要去的理由,對於這件事來說,死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了。冇有什麼能夠成為他們的阻礙,恐懼也不能。
所有人都睡得安寧。
這隻是一個尋常的臨貢城的夜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