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畫舫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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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個時辰後,雅會漸入**,絲竹管絃之聲愈發悠揚,畫舫間的歡聲笑語也達到了頂點。
然而,就在薑淵所乘的輕舟靜靜巡邏於外圍水域時。
一陣突兀而尖銳的驚叫聲,猛地從前方華貴的墨韻舫上炸開,瞬間壓過了樂聲與談笑!
“啊!死,死人了!!”
驚呼聲帶著恐懼。
薑淵目光投向聲音來源。
董旺也是豁然起身,連忙指揮船伕:
“快!快靠過去!”
輕舟迅速破開水波,向著墨韻舫靠攏。
待到登上這艘燈火通明的巨大畫舫,隻見甲板上已亂作一團。
才子佳人、仆役侍女們個個麵色惶然,圍在一處緊閉的艙室門口,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卻無人敢上前。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腥氣。
薑淵分開人群,與董旺一同走入死人的雅間。
室內陳設精美,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毯上那具仰麵倒下的華服軀體。
正是董旺口中那位有舉人之資的王家三公子,王璿!
他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驚愕與不甘。
胸口心臟位置,有一個清晰的刀口,鮮血正是從中溢位,浸濕了昂貴的綢緞衣袍,在地毯上洇開一片不規則的深色痕跡。
人,顯然已經冇了氣息。
薑淵的目光迅速掃過四周。
門窗完好,室內並無明顯打鬥痕跡,陳設也大致整齊。
但問題是,這避室位於畫舫較為顯眼的位置,門外便是人來人往的廊道。
此刻,因最初的混亂和後來圍觀者的湧入,地麵、門廊附近的痕跡早已被踩踏得模糊不清。
幾乎不可能分辨出有用的腳印或其他線索。
凶器更是冇有。
“讓開!都讓開!”
一聲粗豪的厲喝自身後傳來。
雷豹帶著他手下匆匆趕到。
他撥開人群,大步走入避室,當看到地上王璿的屍體時,那張粗獷的臉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刮刀,先是掃過屍體,隨即猛地釘在薑淵和董旺身上,聲音冷硬如鐵:
“怎麼回事?!人怎麼就死了?!這片水域是你們負責巡視的!”
董旺被雷豹的目光刺得一哆嗦,連忙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哈腰道:
“雷......雷大人息怒!下官與薑大人也是剛剛聞訊趕來,上船不過十幾息功夫。
這......這之前發生何事,實在是不知啊......”
雷豹冷哼一聲,顯然對這個回答極為不滿,目光轉向周圍噤若寒蟬的眾人,厲聲問道:
“誰發現的屍體?!”
人群一陣騷動,旋即,一個穿著侍女服飾、麵容姣好卻臉色煞白的年輕女子,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聲音帶著哭腔道:
“是奴婢......奴婢來巡王公子,敲......敲門冇人應,輕輕一推,門就開了,然後......然後就看見王公子就躺在這裡......”
她說著,身體控製不住地瑟瑟發抖。
雷豹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再次將矛頭指向薑淵,語氣中的質問意味更濃:
“薑巡檢!你作何解釋?這片區域由你漕運巡檢司負責巡視,竟出了命案!”
薑淵對雷豹近乎挑釁的質詢恍若未聞。
麵無表情,徑直繞過雷豹龐大的身軀,再次來到屍體旁,蹲下身,仔細查勘。
血液主要積聚在屍體下方和周圍,形成一灘粘稠的暗紅。
但仔細觀察地毯纖維的血液浸潤方向和噴濺形態,便能發現異常。
缺乏心臟被刺破瞬間應有的爆發性噴射狀血跡。
這裡,太乾淨了。
“嗯?”
薑淵心中一動。
這手法......甚至可以說有些粗糙。
即便是他這種並非專業辦案出身的人,也能看出些許端倪。
此地,並非第一凶殺現場。
“你在做什麼?!”
雷豹見薑淵無視自己,不由得怒聲喝道。
薑淵頭也不抬,聲音平靜無波:
“雷巡檢,人,不是在這裡死的。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薑淵身上。
雷豹也是一怔,臉上的怒容僵住,下意識地追問道:
“你說什麼?”
薑淵不再解釋,而是伸出手,開始在王璿的衣物間仔細摸索。
很快,他在王璿內襟的暗袋裡,摸出了一份摺疊整齊的信箋。
信箋並未封口。
他展開信紙,目光快速掃過其上內容。
字跡工整,措辭卻極為激烈,通篇皆是對王璿人品的抨擊與怒罵。
斥其為“道德敗類”、“斯文敗類”,言辭犀利,與董旺之前盛讚的“有舉人之資”的形象截然相反。
落款處,赫然是府城某位頗有名望的夫子。
場中一些湊得近、膽子大些的學子看清了信上內容,臉上頓時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竊竊私語聲再次響起。
恐懼之中,又摻雜了濃濃的驚愕與懷疑。
薑淵對周圍的反應視若無睹。
他輕輕摩挲著信紙的質地,感受著墨跡的凹凸感,隨後,又將信紙湊到鼻尖,極其細微地嗅了嗅。
做完這一切,方纔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臉色變幻不定的雷豹,揚了揚手中的信紙:
“雷巡檢,對此物,你如何看?”
雷豹被他問得有些猝不及防,他一個粗通文墨的武夫,哪裡懂得這些?
隻得皺著眉頭,甕聲甕氣道:
“本官......本官不通文墨,看不出什麼門道。這信上寫的什麼?”
薑淵冇有直接回答信的內容,而是淡淡道:
“這信,是假的。”
“假的?!”
“怎麼可能?”
“巡檢大人何以見得?”
他話音未落,人群中立刻響起一片質疑之聲。
一個穿著青衿、麵容帶著幾分傲氣的年輕學子越眾而出,對著薑淵拱了拱手,語氣雖還算客氣:
“這位大人,晚生陶溢。不知大人憑何斷言此信是假?府城陳夫子的筆跡,晚生曾有幸見過!”
董旺連忙在薑淵耳邊低語:
“大人,此人是城中陶家的子弟,陶溢,確實頗有才名,是本屆縣試的熱門人選之一。”
薑淵瞥了一眼這個名叫陶溢的學子,冇有與他爭辯筆跡真偽。
隻是用指尖再次輕輕劃過信紙上的墨跡,感受著那細微的阻力,緩聲道:
“這信上墨跡,表麵有一層過於明亮的‘浮光’,光澤外露,顯得生硬紮眼。此乃新墨未完全乾透,且墨尚未與紙張完全融合之相。
真正的舊墨,書寫後隨著時間推移,偏向灰黑、褐黑,色澤沉斂,與紙張融合自然,絕無此等浮誇之光。亦無新墨這種明顯的‘生澀感’。”
他看向陶溢,目光平靜無波:
“寒冬時節,空氣乾燥,墨跡乾涸更快。而從武陽府城至雲熙縣,正常驛傳需四到五日。以此墨跡的新舊程度判斷,書寫時間,絕不會超過兩日。”
他這番話,並非信口開河。
原身在薑泓未出生前,也是讀過幾年書的。
家中拮據,買不起好墨,便常常以最劣質的輕墨書寫練字。
長年累月,對於墨跡在不同時間、不同紙張上的細微變化,他早已熟悉到骨子裡。
雷豹雖不懂文墨,但也湊過來,學著薑淵的樣子摸了摸信紙,又看了看墨跡。
雖不明所以,但見薑淵說得條理清晰,神色篤定,不由地點了點頭,甕聲道:
“嗯,薑巡檢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那陶溢張了張嘴,還想反駁,可看著信紙上在燈光下確實顯得有些刺目的墨跡,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場中眾人聽聞此言,低語聲頓時變成了嘩然。
若信是假的,那凶手的目的就不僅僅是殺人那麼簡單了。
這是要徹底敗壞王璿死後的名聲!
對於讀書人而言,這簡直比掘人祖墳還要惡毒!
“殺人辱名,這是何等深仇大恨?!”
有人失聲低呼。
薑淵不再理會眾人的議論,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屍體:
“再者,以鋒銳之器貫穿心臟,血脈壓力之下,血跡必會迸射四濺,牆上、傢俱上,都難以倖免。”
他伸手指著屍體周圍那片相對“規整”的血泊:
“這說明,王璿公子被刺中之瞬間,並非在此地!
他的心臟,是在彆處停止跳動,然後才被移屍至此!
此地乃是王家畫舫,守衛雖因雅會而外鬆,但內部管理必然嚴格。
凶手能將屍體神不知鬼不覺地搬運至此,又能迅速隱匿自身,不留痕跡......這絕非外人輕易能做到。”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
“凶手,不僅對王璿公子的行蹤習慣瞭如指掌,更對王家畫舫的內部結構極為熟悉。甚至......很可能就是王家內部之人!”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聯想到王家內部的那些傳聞,以及豪門大族常見的明爭暗鬥,眾人臉上紛紛露出恍然。
一些想象力豐富的,甚至已經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幕幕兄弟鬩牆、主仆勾結的狗血大戲。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薑淵進一步抽絲剝繭之時。
薑淵卻忽然直起身,輕輕搖了搖頭,說出了讓所有人,包括雷豹和董旺在內,都預料不到的話語:
“並且,觀其屍體僵硬情況,以及此地血跡的凝固狀態綜合推斷,王璿王公子遇害的時間,遠在雅會開啟之前。
甚至可能,是在畫舫離港準備之初。
換言之,命案發生之時,我漕運巡檢司尚未開始於此水域巡邏。
此事,從根本上,便與我等職責無關。”
他微微拱手,姿態從容:
“後續之事,涉及王家內務,以及縣衙刑名,非我漕運巡檢司職權所能及。
雷巡檢,此地便交予你了。
若需協助,可隨時知會。董副巡檢,我們走吧。”
話罷,薑淵竟不再有絲毫停留,轉身分開人群,步伐穩健,徑直向著畫舫船舷走去。
董旺愣了一下,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小跑著跟上了薑淵。
隻留下一船目瞪口呆的賓客,以及麵色陰沉如水的雷豹。
河風帶著寒意吹拂在臉上。
董旺看著前方薑淵的背影,心中不禁泛起一股複雜的寒意。
這位年輕的薑巡檢......看事太透,行事太利。
似乎比自己還懂得如何在這泥潭般的世道裡,保全自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