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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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未散,雲熙灣還沉浸在破曉前的沉寂裡,連船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薑淵收拾妥當,幾件漿洗髮白的粗布衣物,一些乾糧,還有那本貼身藏好的《撼嶽拳譜》以及方廷堅給予的巡天殿令牌。
此行前往縣城,勢在必行,柳葉鎮已容不下他伸展的筋骨。
薑淵做事雖向來謹慎,但看準了前路,便從不拖泥帶水。
此刻劉福剛起身,正就著冷水搓洗著一把草藥,聽見動靜抬頭,看見站在門口的薑淵,以及他肩上那個不大的行囊,動作頓住了。
“淵......淵哥兒。”劉福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澀,“你這是要走了?”
薑淵點了點頭:
“柳葉鎮太小了,出去看看世麵。”
簡單一句話,道儘了緣由。
劉福放下草藥,在舊衣上擦了擦手,眼神複雜。
薑淵平靜問道:
“我離開濟世堂後,張平伯可有為難你?給你穿小鞋?甩臉色?”
劉福連忙搖頭,臉上甚至露出一絲難得的輕鬆:
“冇有。方先生,似乎特意關照過,張掌櫃冇敢把我怎麼樣。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壓抑的喜悅:
“方先生前幾日還考較了我辨認藥材,收我做了藥師學徒。”
薑淵眼神微動,方廷堅此舉,或許有幾分是看在他的麵子上。
這人情,他記下了。
劉福接著道:
“還有,自你走後冇多久,張掌櫃就把楊秦逐出了濟世堂,又新招了兩個學徒。”
薑淵點了點頭,張平伯那人,最是趨利避害,想來是看清了楊秦不堪用,又或是忌憚自己,索性清理了門戶。
這些瑣事,他已不放在心上。
薑淵也不多言,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粗布錢袋,連同那把代表著柳葉鎮內那座小院歸屬的黃銅鑰匙,一併塞到劉福手裡。
劉福下意識一摸那錢袋的分量,眼中瞬間爆發出渴望的光芒。
這裡麵至少是幾十兩雪花銀,是他過去想都不敢想的钜款。
但這光芒隻一閃便被強行壓下。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急忙要將錢袋推回去:
“使不得!淵哥兒,你去縣城,人生地不熟,處處都要花費,這錢你留著!我現在是藥師學徒,每月月例不少,夠用的!”
薑淵的手穩如鐵鉗,不容置疑地將東西按回劉福掌心,聲音平靜無波:
“院子給你住,那本是師父留下的,我走後,空著也是空著,免得被些不相乾的人占了去。這錢......”
他頓了頓,看著劉福有些惶然的眼睛:
“是還你當初給我那一兩銀子。有借有還,天經地義。我現在發達了,就多還你一些。”
劉福捏著鑰匙和錢袋,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自己當初鬼使神差遞過去的那一兩銀子,或許是他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一次投資。
不,或許那根本不算投資,隻是一點微末的善意。
薑淵的聲音再次響起:
“另外,你劉福,可能是在這柳葉鎮上,與我薑淵關係最好之人了。”
這話很平淡,但聽在劉福耳中,卻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如今淵哥兒發達了還能記得自己......劉福聲音哽咽,心中有千言萬語,最終隻化為一句:
“淵哥兒,去了縣城,可要保重!”
雖然薑淵說的很輕巧,說的也很簡單,但劉福依舊能清晰地感覺到,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隔膜已然生成,並且會隨著薑淵的離去,越來越厚。
這層膜不是關係上的,而是身份,或者世道強行隔開的。
薑淵是註定要掙脫柳葉鎮這灘淺水,躍入大江大河的龍。
而他劉福,大概隻能在這小鎮的濟世堂裡,學著辨認藥材,小心翼翼地經營著自己微不足道的生活,被這越來越壞的世道推著,身不由己地向前。
薑淵看著劉福泛紅的眼眶,最終隻是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活著。”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邁步,身影決絕地融入將散的夜色中,冇有回頭。
劉福站在門口,握著手中沉甸甸的錢袋和鑰匙,望著那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久久冇有動彈。
寒風捲過,他猛地打了個哆嗦,才意識到,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天光細微,如同稀釋的淡墨,勉強照亮了淡薄的水色。
薑淵站在船頭,目光望向這片承載了原身十六年和自己兩月貧苦與掙紮的地方。
柳葉鎮在晨曦中顯露出低矮輪廓,江風依舊送來熟悉的魚腥味,碼頭的喧囂開始甦醒。
但這一切,都已與他無關了。
漁船破開淡薄的晨霧,在微瀾的水麵上滑行。
撐船的船伕是個精瘦的老者,披著蓑衣,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嗓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水波般的韻律,在空曠的河麵上悠悠迴盪:
“嘿——謔——”
“水茫茫喲,路迢迢,
誌比天高,不見那前頭浪頭急喲,
折了檣櫓碎了腰......”
哼完一段,老船伕停了聲,雙手穩健地撐著長篙,回頭瞥了一眼站在船頭,身形挺拔如鬆的薑淵,開口問道:
“後生,去縣城,是謀個生路?”
薑淵目光從遠處收攏,微微頷首:
“是。”
老船伕咧開嘴,露出發黑的牙齒,笑了一聲:
“年輕人,有闖勁,是好事。”
他頓了頓,長篙入水,帶起嘩啦一片水花,聲音隨著水波盪漾開:
“老朽在這河上撐了十幾年船,南來北往,見了不知多少像你這般器宇軒昂的黑髮少年郎,個個都想趁著筋骨未老,去那大地方,見一見天下的風光......”
他的語氣裡帶著些微的感慨,更多的是一種見慣了的平淡:
“可這世道啊,浪濁!渾得像這雲熙河底攪起的泥。
攪不動這渾浪的,便隻能被推著,身不由己地往前。
多少人撞了南牆,頭破血流,回來時不僅白了頭,連那點子心氣兒,也都喪儘了。”
薑淵聞言,側頭看向老船伕的側臉,平靜開口:
“老人家撐個船,也能悟出這般門道?”
老船伕笑了笑:
“老朽少年時也不甘平庸啊!家裡勒緊褲腰帶,供我讀了幾年聖賢書。後來嘛......讀書未成,總要謀個生計餬口。”
他搖了搖頭,長篙穩穩地抵住河底的淤泥,推動著小船前行:
“見得人多了,聽的唏噓也多了,心裡頭憋著的話,也就多了。總有些念頭,不吐不快。”
薑淵沉默了片刻,複又轉頭望向那逐漸被船拋在身後的柳葉鎮輪廓,淡淡說道:
“讀萬卷書,行萬裡路,閱人無數。老人家這船,撐得也不虧。”
老船伕有些詫異地再次打量了薑淵一眼,隻是重新哼起了那不成調的小曲,沙啞的聲音伴著水聲,載著一舟一人,駛向迷霧漸散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