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在張守義麵前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麵咚咚響,兩隻銅鈴似的眼睛死死釘在張守義臉上,恨不得把他臉上那層假皮給瞪穿了。“張守義!”他猛地站定,聲音像炸雷,“我看你還能裝到幾時!等那船伕一到,我看你這張老臉往哪兒擱!沉棺滅跡,天打雷劈的畜生!”
張守義喉嚨裡“咕嚕”一聲,像是被什麼噎住了硬擠出個冷笑來:“哼!王虎,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等?等什麼?等一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不知根底的船伕?誰知道是不是你王虎為了構陷我,隨便從哪個水溝裡撈出來的無賴,事先串通好了來演這齣戲?我張守義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們這些魑魅魍魎的手段!”
“你!”王虎氣得眼珠子都紅了,拳頭捏得咯咯響,眼看就要撲上去。
“夠了!”張德海猛地一跺腳,聲音裡帶著疲憊和壓抑的怒火,“都給我消停點!人還冇到,吵吵嚷嚷頂什麼用?是真是假,等人到了,當麵對質,自然水落石出!都給我閉嘴等著!”
他這一嗓子,總算是將王虎那直衝頭頂的怒火暫時壓了下去。王虎重重哼了一聲,抱著胳膊,像座鐵塔般杵在院子中央,眼睛死死盯著院門的方向;小楓的目光在張守義強裝的鎮定與硯心一臉的平靜之間來回掃了幾遍,嘴角那抹譏誚愈發深了。
時間一點點爬過去,每一息都像被拉長了。日頭漸漸偏西,在地上投下越來越長的影子。院子裡的人,有的開始焦躁地挪動腳步,有的伸長脖子往院外張望,嗡嗡的低語聲又悄悄蔓延開來。
“怎麼還冇回來?”
“該不會……出什麼岔子了吧?”
張守義聽著這些議論,緊繃的下頜線似乎鬆動了一絲,他飛快地又瞥了硯心一眼。硯心道長依舊垂著眼,撚著拂塵的手指卻似乎比剛纔更穩了些。
終於院牆外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齊刷刷盯在院門口。王虎更是往前踏了一大步,脖子伸得老長。
李通帶著兩個精壯漢子,押著另一個精壯漢子走了進來。眾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落在他身上,突然人群中有人低低驚呼起來:“這不是張老爺家的老船工張重四嗎?我常看見他撐船給張老爺運貨!”
一石激起千層浪,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難怪看著眼熟他確實常替張守義運東西這麼說李通冇撒謊?質疑的目光齊刷刷地再次落在張守義臉上,他的臉色由白轉青,額頭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得更厲害了。
張德海上前一步,開口詢問對方姓名,張重四老實應道了自己的名字。張德海隨即追問道:“李通說你昨夜幫張方一行人沉了一口棺材,可有此事?”
張重四渾身一顫,偷偷抬眼覷了張守義一眼。張守義正用眼神剜他,嘴角微撇,雖未發一言,威脅之意卻已溢於言表。張重四猛地打了個寒噤,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冤枉啊族長!小人真的冤枉!都是李通那廝陷害我!昨晚我一直在船上歇著,壓根兒冇見過什麼棺材啊!”
李通怒斥:你胡說!當時我問你你都招了!
那是你屈打成招!張重四梗著脖子喊道,眼神卻不敢再看李通,我一個老實船工,哪敢做這等事?定是你拿了好處,要冤枉老爺與我!
張重四這一跪一喊,李通氣得渾身直打哆嗦,“放屁!今早在蘆葦蕩裡,你親口跟我招認,收了張守義的好處幫著把棺材沉到鬼頭礁,還說張方早有話,事後給你二十兩銀子,條件就是讓你把這事爛在肚子裡,不管誰問都得說不知道!現在倒跟我裝起無辜來了?”
“你血口噴人!我……我昨晚喝多了,在船上睡死過去,什麼都不知道!是你趁我酒醉,綁了我,又編出這些鬼話來害我!”
張重四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眼角餘光死死黏在張守義那雙紋絲不動的靴上。
王虎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到張重四麵前,蒲扇般的大手揪住他補丁摞補丁的衣領,像拎小雞似的把他從地上提溜起來,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狗東西!當著三位族長的麵,你還敢耍花樣?之前招得痛快,現在倒學會翻供了?說!是不是張守義這老狗又許了你好處,讓你反咬一口?”
張重四雙腳離地,嚇得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硬是咬緊牙關,隻從喉嚨裡擠出不成調的嗚咽,眼睛死死閉著,一副任打任罵的窩囊樣。
“王虎!休得動私刑!”張德海厲聲喝止,眉頭擰成了疙瘩。眼前這船工翻供翻得如此乾脆,倒真像是被脅迫的模樣。李鬆年和王顯明也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神。
“不動刑?不動刑這狗東西能說實話?”王虎氣得眼珠子通紅,手臂肌肉賁張,眼看就要揮拳。
瞧見眼前這無比熟悉的場景,小楓輕笑一聲,讓王虎先把人放下,而後問張重四:“你說你昨夜喝醉了,在船上睡死過去,李通趁你睡著綁你,是吧?”
“是…是!”張重四忙不迭地點頭,“千真萬確!”
小楓緩步繞到張重四身後,冷聲道:“那你後頸上這道新鮮的傷痕,又是怎麼回事?”
張重四渾身猛地一僵,眼神慌亂閃爍,支支吾吾道:“這...這大概是昨夜喝醉了,在船上不小心撞到什麼硬物弄的...”
“放屁!”李通忍不住厲聲打斷,“那明明是我打暈你時用木棍留下的!”
小楓倏地轉頭看他,眼神冷得像冰:要不你來說?李通被她眼神一懾,脖子一縮,乖乖閉了嘴,再不敢多言。
小楓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張重四身上:“醉酒撞傷?那好,你倒說說看——昨夜喝的是什麼酒?喝了多少?這酒是從哪裡買的?是在酒肆喝的還是在船上喝的?酒罈子又扔在了何處?”
張重四被這一連串的追問砸得頭暈目眩,額角的汗珠滾進衣領,他眼神亂飄,嘴唇哆嗦著:“是…是米酒…在碼頭…碼頭東頭老王家的鋪子打的…喝…喝了半罈子…就在船上喝的…酒罈子…酒罈子順手扔…扔海裡了…”
“是王老根的鋪子?”王顯明問道。
張重四連忙應是,王顯明眼神驟然一沉,厲聲喝道:“你在撒謊!”張重四嚇得身子猛地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