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隻覺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爬上來,她踉蹌著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哭腔:小唯乖,先跟跟娘回家!她伸手想去拉女兒,卻被大祭師枯瘦的手掌輕輕擋住。
“這是孩子自己的選擇。”大祭師的聲音依舊溫和,卻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她抬眼望向蘇敏,目光深邃如幽邃古井,“海神的感召,從來由不得旁人乾涉。你且回去吧,待海神祭結束後,再領她回家。”
蘇敏還想說什麼,卻見大祭師緩緩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口中開始低聲唸誦起晦澀的祭文。青銅香爐裡的青煙突然劇烈翻湧,在神像前凝成一道扭曲的旋渦。小唯不知何時已走到供桌前,伸出小手輕輕撫摸著海神石像冰冷的基座,嘴角竟勾起一抹詭異的微笑。
蘇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出了海神廟,冰冷的廟門在她身後徹底合攏,沉重的撞擊聲彷彿砸在她心口。她踉蹌著撲在濕滑冰冷的門板上,指甲徒勞地刮過粗糙的木頭,發出刺耳的聲響。“小唯!開門!讓我進去!小唯——!”
淒厲的哭喊被呼嘯的風雨撕扯得支離破碎,迴應她的隻有門內那越來越響、越來越詭異的祭文吟誦,以及……小唯那一聲聲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童音應和。
“獻祭……海神……最好的祭品……”
蘇敏渾身冰冷,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緊心臟。她猛地轉身,背靠著緊閉的廟門滑坐在地,冰冷的雨水和泥漿瞬間浸透了她的衣衫。她蜷縮在門廊狹窄的陰影裡,牙齒咯咯作響,視線被淚水模糊。
恰在這時,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扶住了她的胳膊。蘇敏渾身一顫,淚眼朦朧中抬頭望去,撞進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是季雨珊。她不知何時已立在廟門外的廊柱陰影裡,白色衣裙纖塵不染,髮梢乾爽如初,周身彷彿罩著一層無形的屏障,任漫天風雨呼嘯,竟無半滴雨水沾身。
“王姑娘……”蘇敏聲音哽咽,抓住對方衣袖的手止不住顫抖,“小唯她……她……”
季雨珊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蘇敏冰涼的手背,一股溫潤的暖意順著肌膚緩緩蔓延開來。她方纔藏在廟簷鬥拱的陰影裡,將殿內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大祭師對小唯施了攝心咒,這邪術能扭曲人的心智,把活人變成任人操控的傀儡,尤其對孩童效果最甚。雖看穿大祭師的把戲,可她初來乍到,也不好貿然出手。
“你放心,方纔大祭師不是已經說了嗎?等海神祭結束,你再來接她回去就好。大祭師德高望重,總不會虧待一個小孩子的。”季雨珊柔聲寬慰道。她雖猜不透大祭師的動機,卻至少能肯定一點——大祭師暫時不會傷害小唯的性命。
“可……可她方纔那模樣……”蘇敏依舊有些遲疑不決。她心裡清楚季雨珊是個有能力有見地的人,對方說得信誓旦旦,想來不會有差錯,可那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她又怎能不憂心忡忡呢??
季雨珊指尖的暖意如涓涓細流,悄然撫平了蘇敏手背上因恐懼而突突繃緊的筋絡,卻未能驅散她眼底深不見底的驚惶。蘇敏嘴唇翕動,還想說什麼,季雨珊已輕輕將她扶起,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叫人不由自主地信服:“蘇嫂子,風急雨大,先回家吧。小唯在這裡,有海神和大祭師看顧,不會有事的。我送你回去。”說著,她素手一翻,一道靈光便從門縫間滑入海神廟內,替她窺伺著廟內的動靜。
蘇敏失魂落魄,任由季雨珊半攙半扶,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海神廟那令人窒息的陰影。雨絲冰冷,抽打在臉上,卻比不上心底那徹骨的寒意。她頻頻回頭,海神廟那青灰色的尖頂在鉛雲與墨浪的映襯下,如同蟄伏的巨獸,簷角的銅鈴在風中發出斷續的嗚咽,彷彿某種不祥的輓歌。
李鬆年一行人頂著傾盆大雨,在泥濘濕滑的山道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跋涉。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點,抽打在臉上火辣辣地生疼,幾乎叫人睜不開眼,身上的蓑衣也被風吹得淩亂不堪。腳下的路早已被雨水泡得軟爛不堪,每一步都幾乎深陷泥濘,發出叫人心頭髮緊的“噗嘰”聲。隊伍裡冇人吭聲,隻有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壓抑的咳嗽,以及柴刀偶爾刮過石頭的刺耳摩擦聲,在呼嘯的風雨聲中顯得格外渺茫。
王三媳婦走在隊伍中間,臉上潑了不少雨水,頭髮緊貼在慘白的臉上,雨水混著淚水不斷淌下。她不再哭泣,隻是死死咬著嘴唇,滲出的血絲很快被雨水沖淡。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像兩簇燃燒的鬼火,穿透重重雨幕,死死盯著前方隱約可見的海神廟尖頂。她腳步踉蹌,好幾次差點滑倒,都被旁邊的人勉強扶住,但她立刻又掙脫,固執地向前衝,彷彿前方廟宇裡藏著唯一的答案,或者……是複仇的契機。
“快看!前麵有人!”李二柱眼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指著海神廟方向山道拐彎處驚叫起來。
風雨中,兩個模糊的人影緊緊擠在一把傘下,相互攙扶著,踉踉蹌蹌地往山下走。
“蘇嫂子!”李二柱第一個認出來,聲音帶著一絲激動。
人群呼啦一下圍了上去,將蘇敏和季雨珊堵在狹窄的山道上。無數道目光,混雜著恐懼、焦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猜忌,像針一樣紮在蘇敏身上。
蘇敏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嚇得渾身一抖,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眼神空洞得嚇人,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她剛從廟門被推出來的絕望和冰冷尚未褪去,又被這群人眼中的瘋狂和恐懼淹冇。
王三媳婦猛地從人群中擠出來,濕漉漉的手像鐵鉗一樣抓住蘇敏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不斷重複著“你男人呢,他是不是也死……”
蘇敏被她搖得站立不穩,季雨珊不動聲色地扶住她,指尖微動,一股柔和的力量隔開了王三媳婦的手。季雨珊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李鬆年緊鎖的眉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