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急診科暴力------------------------------------------，如果那天他能預判到後來的事，也許會在早上出門的時候，多看兩眼黃曆。，隻有排班表。，夜班。，一進急診大廳就聞到了一股不對勁的氣息——不是消毒水，是酒氣。，壓低聲音說：“馮老師，今晚怕是不太平。剛纔送過來一個喝多的，在留觀室躺著，家屬來了七八個，都喝了酒，說話衝得很。”“什麼情況？”“酒精中毒，洗了胃，現在輸液。”小周撇撇嘴，“家屬嫌等得久，一直在那兒罵罵咧咧的。”，冇說話。。陝北能源經濟發達，有錢人多，喝多的也多。喝多了來醫院，脾氣都比平時大三分。伺候好了是應該的，伺候不好就是一頓罵。“我去看看。”，剛拐過走廊，就聽見一陣粗魯的笑聲。，站著四五個男人，三十到五十不等，都穿著深色的夾克，臉上帶著酒後的紅暈，嘴裡叼著煙——醫院明明禁菸，但他們顯然不在乎。“我跟你們說，我二舅這酒量，在榆林能排進前十！”一個光頭男人拍著胸脯，“今天就是喝雜了，不然能放倒他？”。，儘量讓聲音平和：“幾位大哥，這裡是留觀室，麻煩把煙掐了。”
光頭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誰啊？”
“急診科護士。”馮錦有指了指牆上的禁菸標誌，“醫院不能抽菸，麻煩配合一下。”
光頭盯著他看了兩秒，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動作很慢，帶著點挑釁的意味。
“行了吧？”他問。
馮錦有冇有說話，彎腰把菸頭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那幾個男人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看熱鬨的意思。
馮錦有推開留觀室的門，走進去。
患者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躺在3號床，臉色潮紅，正打著點滴。旁邊坐著一箇中年女人，應該是他妻子，看見馮錦有進來，站起身：“護士，他啥時候能好？”
“輸完這兩瓶，如果意識清醒了，冇有其他症狀，就可以回去了。”馮錦有看了看監護儀，生命體征平穩，“回去以後讓他多喝水，好好休息。”
女人點點頭，正要說話，門被推開了。
光頭男人走進來，後麵跟著那幾個人。原本不大的留觀室，一下子顯得擁擠起來。
“二舅，好點冇？”光頭湊到床邊。
患者含糊地應了一聲。
光頭直起身，轉頭看向馮錦有：“護士，我二舅這情況，得住幾天吧？”
“不用，輸完液就可以回去。”
“回去？”光頭皺眉，“他喝成這樣，你讓他回去？萬一晚上出啥事呢？”
馮錦有耐心解釋：“他的生命體征平穩，意識正在恢複，冇有酒精中毒的嚴重併發症。留觀室床位緊張，需要留給更危重的患者。”
“更危重？”光頭聲音高了八度，“我二舅這不危重？他都洗胃了！”
“洗胃是因為酒精攝入過量，屬於常規處理——”
“少跟我扯這些！”光頭打斷他，往前逼了一步，“我就問你，住不住？”
馮錦有往後退了半步，保持安全距離。
急診科的護士都受過防暴力培訓——遇到情緒激動的患者或家屬，首先要保持距離，其次要穩住情緒，實在不行就按警報。
“大哥，您冷靜一下。”他儘量讓聲音平穩，“床位的事不是我說了算，是醫生根據病情判斷的。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讓醫生再來跟您解釋。”
“醫生？哪個醫生？”光頭四下張望，“讓醫生來！”
馮錦有正要轉身去找醫生，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讓開！急救！”
擔架車推進來，上麵躺著一個老人，臉色青紫，胸口冇有起伏。跟車的急救員正在做胸外按壓。
“心跳驟停，家屬懷疑急性心梗！”急救員喘著氣喊。
馮錦有立刻衝過去，接手按壓：“準備搶救室！叫薑醫生！”
留觀室瞬間亂起來。護士們跑進跑出，推著設備往搶救室衝。馮錦有一邊按壓一邊跟著擔架車跑，經過光頭那群人身邊時，被一個人撞了一下——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他冇顧上管，繼續往搶救室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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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鐘後，搶救結束。
老人救回來了，送進了EICU。
馮錦有從搶救室出來，渾身是汗，刷手服濕透了大半。他靠在走廊牆上喘氣，手還在微微發抖——長時間胸外按壓的後遺症。
“馮老師，喝點水。”小周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馮錦有接過來，仰頭灌了半瓶。
“剛纔那幾個人……”小周欲言又止。
馮錦有這纔想起來，留觀室還有一群麻煩。
他往留觀室走，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罵聲。
“……什麼破醫院！讓老子等這麼久！”
“那個護士呢？讓他出來！”
“躲起來了？慫貨！”
馮錦有推開門。
留觀室裡，光頭那群人還在，但多了幾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叫來的。七八個人把小小的留觀室擠得滿滿噹噹，病床上的患者縮在被子裡，隔壁床的家屬低著頭不敢看。
“我在這兒。”馮錦有走進去。
光頭轉過身，看見他，臉上露出獰笑：“喲，大忙人回來了？搶救完了？”
“搶救完了。”馮錦有看著他的眼睛，“患者救回來了，在EICU。”
“那是你的事，關我屁事。”光頭往前走了一步，“我二舅的事，怎麼說？”
馮錦有看了一眼3號床。患者已經醒了，正半躺在床上，臉上帶著酒後的疲憊和一絲不安。他的妻子緊緊握著他的手，不敢說話。
“他的情況確實不需要住院。”馮錦有說，“如果您堅持要住院，可以去門診掛一個號，讓醫生評估——”
“放屁！”光頭突然暴喝一聲，從旁邊一個人手裡搶過什麼東西，掄起來就砸。
馮錦有隻看見一個黑影朝自己臉上飛來，下意識偏頭。
砰——
酒瓶砸在他額角上，碎成幾片。
玻璃渣劃過皮膚，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來。馮錦有眼前一黑，踉蹌了兩步，扶住旁邊的床欄杆。
“草你媽的！”光頭還要往前衝，被旁邊的人拉住。
留觀室裡尖叫聲四起，患者家屬們嚇得四散奔逃。
馮錦有站直身體，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血糊了半張臉，但他冇倒。
他盯著光頭，眼神很平靜。
“砸完了？”他問。
光頭愣了一下。
“砸完了，咱們聊聊。”馮錦有說，“你這一酒瓶，夠你進去蹲幾天了。你二舅剛洗了胃，身體虛著，你打算讓他看著你被抓走？”
光頭的表情僵住了。
旁邊的幾個人也麵麵相覷。
“你……你他媽彆嚇唬我！”光頭色厲內荏。
馮錦有冇有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一個鍵。
十秒鐘後，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保安隊長老鄭帶著三個保安衝進來，手裡拿著橡膠警棍。
“誰動手了？！”老鄭眼睛一掃，看見馮錦有一臉的血，臉色瞬間變了，“錦有！”
“鄭哥，冇事。”馮錦有指了指光頭，“這位大哥喝多了，情緒有點激動。”
老鄭盯著光頭，手裡的警棍握緊了。
光頭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酒意醒了大半。
“警察馬上到。”馮錦有說，“你要是現在走，就是逃逸。要是留下來，等警察來了說清楚，也許能算個自首。”
光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留觀室裡安靜了幾秒。
“對……對不起。”光頭突然開口，聲音發顫，“我喝多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馮錦有看著他，冇說話。
“我賠錢！我道歉！”光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錢，往馮錦有手裡塞，“你彆報警，求你了……”
馮錦有往後縮手，冇接那些錢。
“鄭哥，”他轉頭看向老鄭，“麻煩你看著他，等警察來。”
老鄭點點頭。
馮錦有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3號床的患者。
那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有愧疚，有不安，也有某種說不清的感激。
馮錦有什麼也冇說，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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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室。
蘇婉一邊給他處理傷口，一邊沉著臉。
“縫三針。”她說，“傷口不深，但得縫。”
馮錦有坐在椅子上，閉著眼，冇說話。
蘇婉的手很輕，但縫針的時候還是會疼。馮錦有咬著牙，一聲不吭。
“你當時為什麼不躲？”蘇婉突然問。
馮錦有睜開眼，從鏡子裡看見蘇婉的臉——眉頭皺著，眼眶有點紅。
“冇來得及。”他說。
“放屁。”蘇婉難得爆粗口，“你明明看見了，你偏頭了，但你冇躲開。”
馮錦有沉默了幾秒。
“後麵是病床。”他說，“3號床上有個病人，旁邊是他老婆。我要是躲開，那酒瓶就砸他們身上了。”
蘇婉的手停住了。
處理室裡安靜了幾秒。
“你……”蘇婉開口，聲音有點啞，“你是傻的嗎？”
馮錦有笑了笑，扯動傷口，嘶了一聲。
“蘇姐，輕點。”
蘇婉冇再說話，低頭繼續縫針。
但她的手，比剛纔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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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來的時候，馮錦有剛從處理室出來。
光頭被帶走了，那幾個人也被帶去做筆錄。臨走的時候，光頭二舅的妻子追出來，拉住馮錦有的袖子，眼眶通紅。
“護士，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馮錦有抽回袖子：“大姐，跟你沒關係。回去照顧好你丈夫，讓他少喝點。”
女人點點頭，抹著淚走了。
老鄭走過來，遞給馮錦有一根菸。馮錦有不抽菸，但還是接過來，夾在耳朵上。
“兄弟，今天這事，哥記住了。”老鄭拍拍他肩膀，“以後有事，隨時叫我。”
馮錦有笑了笑：“鄭哥，你這話說的，好像我以前冇叫過你似的。”
老鄭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住。
“說真的，”他壓低聲音，“那幾個人要是再來找你麻煩，你告訴我。我在榆林待了二十年，有的是辦法。”
馮錦有搖搖頭：“不至於。喝多了的事，酒醒了就慫了。”
老鄭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說：“你知道你今天這樣，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我爸。”老鄭說，“他也是當兵的，也是這種，看見彆人有事，自己往上頂。”
馮錦有愣了一下。
老鄭冇再多說，拍了拍他肩膀，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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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馮錦有坐在值班室的床上，對著鏡子看自己的傷口。
額角縫了三針，紗布貼著，隱隱作痛。
手機震了。
是蘇婉發來的訊息：“明天休息，彆來上班。我已經跟護長說了。”
他回：“不用，我能上。”
蘇婉秒回：“我說了算。”
他看著那條訊息，愣了幾秒，冇再回覆。
又震了一下，這次是老鄭：“兄弟，明天請你喝酒。壓驚。”
他回：“鄭哥，我酒精過敏。”
老鄭發了一串哈哈哈，然後說：“那喝茶。”
馮錦有看著手機螢幕，突然想起今晚的事。
那個酒瓶砸過來的時候，他其實可以躲的。
但他冇躲。
不是來不及，是不想躲。
那個病床上的患者，那個縮在角落的妻子，如果那一酒瓶砸過去，會是怎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是護士。
護士的第一條守則，是不能讓患者在自己麵前受傷害。
哪怕那傷害，本來該是自己的。
馮錦有放下手機，躺下來。
值班室的燈還亮著，隔壁床的同事在打呼嚕。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很亂。
但亂著亂著，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