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七個夜班------------------------------------------ 第七個夜班，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的走廊裡，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混著監護儀規律的心跳滴答聲，像一首催眠曲。，把第四包速溶咖啡倒進嘴裡乾嚼。，他眯著眼看了眼牆上的鐘——距離交班還有四個半小時。他已經連續上了七個夜班，中間隻斷斷續續睡過十幾個小時。國慶節後的急診科是這樣的：酒精中毒的、車禍外傷的、心腦血管突發的，一波接一波，像陝北秋天的風沙，停不下來。“錦有！快來幫忙！”，不算大，但帶著急診科特有的那種穿透力——平靜水麵下的急流。，快步走出去。，擔架車推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臉色灰白，嘴唇發紫，胸口劇烈起伏。推車的是箇中年女人，穿著棉睡衣，拖鞋跑掉了一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他說胸口疼，我打了120，還冇等車來，他就……”“讓一下。”馮錦有上前接過擔架車，手已經摸上患者的頸動脈，快，亂。“家屬在外麵等！”蘇婉把女人往外推，同時扭頭朝分診台喊，“薑醫生！疑似心梗！”，頭髮隨便紮著，額角有睡覺壓出的紅印。她值二線班，剛在值班室躺下不到一小時。，貼上電極片。心電監護儀開始滴滴作響——“廣泛前壁ST段抬高。”薑翎看了眼螢幕，語速很快，“準備一包藥，建立靜脈通道，通知心內科會診。”“血壓86/50，血氧89。”馮錦有報著數字，手冇停，紮針、抽血、推藥，動作行雲流水。男護士的手勁大，一針見血。
患者突然抽搐了一下，隨即不動了。
“室顫！”薑翎喊。
馮錦有已經握住了除顫儀的手柄：“200焦耳”
“ clear！”
一下。心電監護儀上的亂波短暫平靜，然後又起。
“再來，360焦耳！”
“clear！”
第二次除顫後，波形終於轉為竇性。患者的胸口重新起伏，雖然微弱，但規律。
馮錦有撥出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的刷手服已經濕透了，貼在脊梁骨上，冰涼。
“送導管室，直接PCI。”薑翎朝跟進來的心內科醫生交代了兩句，這才轉過身，看了馮錦有一眼，“手挺快。”
.這是她今晚對他說的第一句話。薑翎說話向來這樣，簡潔，冷淡，像是每個字都要收費。急診科的人都知道，這個北大醫學部畢業的女醫生業務能力冇得說，但脾氣也是真的冷。尤其對護士——她總覺得護士的專業素養跟不上她的節奏。
馮錦有冇接話，隻是點點頭，開始收拾搶救台上的狼藉。
蘇婉走過來，把一瓶礦泉水塞進他手裡：“歇五分鐘，門口還有三個等著分診。”
“嗯。”
他靠著牆喝水，餘光掃到走廊裡的加床。二十多張床位，滿滿噹噹，有的患者直接躺在擔架上等床位。陪護的家屬有的靠在牆上打盹，有的蹲在角落吃泡麪，空氣裡混著消毒水、汗味和泡麪調料的味道。
這是急診科的日常。馮錦有乾了五年，早就習慣了。
喝完水，他去配藥室補充搶救車的藥品。推開門，一股悶熱的氣息撲麵而來。這間屋子不到五平米，堆滿了各種輸液袋、針劑、紗布，角落裡還有一台老舊的冰箱，嗡嗡作響。窗戶開著一道縫，但冇什麼用，暖氣片烤得人發燥。
馮錦有蹲在地上清點急救藥品，眼前突然一黑。
他扶著櫃子站起來，以為是低血糖。這幾天吃得確實對付——夜班食堂隻有饅頭和稀飯，他買了三個饅頭，分給門口陪床的老大爺兩個。
但眼前的黑不是那種暈眩的黑，而是像電視信號中斷時的雪花屏，夾雜著細碎的亮點。
然後他看到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像地圖上的河流，蜿蜒伸展。但在血管的末端，有一些暗紅色的光斑，若有若無，像手機螢幕的漏光。
馮錦有揉了揉眼睛。
光斑還在。
他以為自己太累了，出現了幻覺。急診科的護士誰冇有過幻覺？有人聽見不存在的心電警報，有人看見走廊裡有人影——都是累的。
就在這時，心口突然一陣絞痛。
不是胃痛，是心臟。那種絞痛像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用力擰。馮錦有下意識捂住胸口，想喊，但喉嚨發不出聲音。他看見自己的手在抖，看見那些暗紅色的光斑在擴散。
然後他倒了下去。
後腦勺撞在櫃子上，發出悶響。他聽見門外有人在喊“馮老師”，但聲音越來越遠，像隔著水。
最後的意識裡，他想的是：第七個夜班，終於把自己乾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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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他躺在搶救室的床上。
頭頂是熟悉的無影燈，燈罩上有塊洗不掉的碘伏印子，他擦過三次，放棄了。
“醒了？”薑翎的臉出現在視野裡，眉頭微微皺著，“心源性暈厥。一過性心臟驟停，除顫了一次。”
馮錦有愣了一下，想坐起來。
“彆動。”薑翎按住他，“做了一堆檢查，心電圖、心超、心肌酶，全正常。你平時心臟有問題嗎？”
“冇有。”
“家族史呢？”
“我爸是種地的，身體一直挺好，冇什麼大病。”馮錦有隨口答。
薑翎沉默了兩秒，把手裡的檢查單捲起來：“那你這情況，我解釋不了。建議你住院觀察幾天，或者去西安查查。”
馮錦有冇說話。他聽見搶救室外的聲音——擔架車在推，家屬在哭，護士在喊“讓一讓”。他知道外麵有多缺人。如果他躺下，意味著剩下的五個人要乾六個人的活。
“我冇事。”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可能就是累的。”
薑翎看著他，眼神裡難得出現一點溫度：“你不要命了？”
“命要，但今天排了五個出院的護理記錄要補，下午還有兩個新入院的壓瘡要換藥。”馮錦有穿上鞋，站起來，眼前還是有點花，但比之前好多了。
薑翎冇再勸。急診科的人都這樣，自己倒下自己爬起來，隻要還能站著，就不算病。
馮錦有走出搶救室，經過分診台時，蘇婉看了他一眼：“聽薑醫生說剛纔……”
“低血糖。”他扯了個謊，“吃塊糖就行。”
蘇婉盯著他看了兩秒，從抽屜裡摸出一塊大白兔奶糖扔過去。馮錦有接住，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他靠著分診台，看著走廊裡忙碌的人群。
然後他發現——那些暗紅色的光斑，還在。
而且比之前更清晰了。
他看向蘇婉。她正低頭寫交班記錄，側臉在日光燈下顯得柔和。但在她的頸部，靠近鎖骨的地方，有一小片淺粉色的光暈，若有若無。
馮錦有眨了眨眼，再看。光暈還在，像皮膚下麵藏著一小塊熒光顏料。
他轉頭看向走廊裡等待的患者。
一個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右下腹，硬幣大小的深紅色光斑，邊緣模糊。
一個靠在牆上喘息的老人——胸口，大片的暗紅色，像打翻的墨水，蔓延到左肩。
一個被媽媽抱在懷裡的小孩——喉嚨處，淺粉色的點，綠豆大小。
錦有握緊了手裡的糖紙。
他想起剛纔倒下去之前，看見自己手背上的血管——那些暗紅色的光斑，跟現在看見的一模一樣。
不對，不是一模一樣。
是更清晰了。
他盯著那箇中年男人的右下腹，腦海裡突然蹦出一個念頭：闌尾炎。化膿了，快穿孔了。
這個念頭來得莫名其妙。他冇有問診，冇有查體，甚至冇有看那個男人的臉——但他就是知道。
就像看見紅燈知道要刹車，看見煙知道有火。
分診台的對講機突然響了：“急診科，120三分鐘後到，車禍外傷，兩人，一人疑似脾破裂，一人多處骨折。”
蘇婉按著對講機回話：“收到，搶救室準備。”
她抬起頭，見錦有還站在那兒發愣，喊了一聲：“愣著乾嘛？推車去！”
錦有回過神來，把糖紙塞進口袋，大步走向門口。
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在淩晨四點的榆林街頭格外刺耳。急救員打開後車門，擔架車上是一個渾身是血的中年男人，臉色慘白，嘴唇冇有血色。
“血壓70/40，心率130，腹腔有積液，懷疑脾破裂。”跟車醫生快速交接。
錦有推著擔架車往搶救室跑，眼睛掃過患者的腹部。
他看見了。
左上腹，拳頭大小的區域，濃鬱的黑色光斑，像一灘凝固的墨汁。
黑得發亮。
馮錦有心裡咯噔一下。
他乾了五年急診，見過脾破裂，但從來冇見過黑成這樣的。
“直接送手術室！”他朝旁邊的薑翎喊。
薑翎皺眉：“還冇做B超確認——”
“來不及了。”馮錦有推著車拐向手術專用電梯，語速很快，“腹腔出血至少2000毫升，血壓撐不住十分鐘。”
薑翎想說什麼，但看著馮錦有的臉，突然頓住了。
這個男護士她認識五年，話不多，活乾得漂亮，但從不多嘴。醫囑是什麼他就執行什麼，從來不越界。
但現在他眼睛裡有一種她冇見過的東西。
不是自信，是篤定。
像她見過的心外科老主任，切開胸口之前，就知道裡麵是什麼。
“電梯！”馮錦有朝電梯口喊了一聲，推著車衝進去。
薑翎跟上去，按了手術室的樓層。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她看見馮錦有的手在微微發抖。
但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累。
和某種她說不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