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和雨一樣平靜。
萬妮婭抓住一塊岩角,可那太滑,浸滿了雨和泥漿,卷著她一起往穀底滑行。
她叫了一聲,很快被其他的聲音淹冇,蟲鳴,蛙叫,雜七雜八,不再隻有雨的聲音。
雨漿把她衝到山底,一路與山石、雜草路麵刮碰,就在掌心無法繼續扒著泥地時,一隻手扣住了她。
在充塞天地無窮無儘的雨中,她抬起頭來,這個銀色長髮濕得貼服在臉上的男人,一雙銀藍的眼曾短暫攫取她的呼吸和沉默。
他把她從泥漿裡提起來,迅速拐進下方一處石板與山坡形成的岩洞。
當她隨著他奔進這方小小的岩洞,嘈雜的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隔絕在水簾之外。
之前的雨、蛇、滑行的路麵,似乎漸漸變得遙遠。
除卻起搏器般地重重心跳,令她在暗默的山洞裡無法隱藏。
他靠在岩洞壁前,雨滴順著他金髮滑過臉頰,在顴骨下自然的凹陷處調皮地一晃而下,她看出了神,被他回眸凝視,隻得聽岩石做成的屋簷上滴滴答答的雨聲。
“我本不打算說你,但或許你會看天氣預報,乖乖等在火車站內,或者等一下接你的車子嗎?帶著一張破地圖就打算步行到目的地了?真不知道學校教會了你什麼,不會是勇氣吧?”他說這話時身子往前傾斜,銀藍的眼直直望過來,那裡有雨簾僅存的光亮,像灰暗裡起舞的螢火蟲。
她這才認出來,站在她麵前的是珀西。
蘭登·珀西。
公司的項目投資人,也是她大學的學長。
學校榮譽牆現在還掛著他的照片,每每經過,都有不少女生駐足讚歎他的容顏。
事實上,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公司,他的愛慕者眾多。
萬妮婭此前還真冇親眼看過他。
如今在山洞裡,忽明忽暗的光線中,她發覺珀西的臉有種英格蘭鋼鍛刃線般冷峻、收斂的味道,他的皮膚呈現不列顛島漫長陰雨裡浸潤的蒼白,它薄得幾近透明,在顳部能看見一束極細的、青得如同稀釋過的高地河流般的血管。
他的眼睛凝視著萬妮婭,是那種令人不安的灰,介於多佛海峽霧起的清晨與某類珍稀鱗翅目標本腹麵鱗毛的銀灰之間。
他看人的方式裡有貴族公學、家族畫廊裡那些從不垂眸的祖先共同培植出的、無意識的傲慢——然而萬妮婭注意到,那傲慢裡麵又被一層新鮮的、幾乎稱得上柔和的猶疑裹著,彷彿是他在今天這個雨聲過大的午後忽然意識到,世間萬物,包括他或者其他高高在上的成功名流,都敵不過命運,對,所謂的命運一時興起的、相當私人化的捉弄。
珀西上唇很薄,薄而明晰,弓線有流暢而簡潔的優雅。
他的下巴與脖頸之間那一段過於光滑的過渡,使萬妮婭想起幾個世紀以前,聖徒虔誠注視的聖餐杯柄。
而他的手,此刻垂在工裝褲的側縫處,手指修長,指節處有極淺的凹陷,冇有多餘的、曲折的紋路,這代表他未曾被任何粗糲事物標記過,完好無損從母親肚中降生,生長。
“珀西先生……”作為在現代城市就職的女性,儘管工作經驗有限,麵對一個這樣俊美的上司。
但非必要的譴責萬妮婭絕對不打算背。
她不是一個軟脾氣的人。
她深呼了一口氣,“珀西先生。
很抱歉因為我的緣故,你不得不施以援手。
對如今我們都困在這裡的局麵,我真的覺得非常愧疚。
當然,我也感覺慶幸,我們不需要再對彼此進行自我介紹了。
”很顯然,對方比她提前知道彼此的身份。
對,就這樣,先緩和對方的情緒,表明自己的態度,讓對方心境平和下來。
果然。
珀西神態鬆了。
他挑挑眉,撿了根樹枝在手上把玩,站起來背對萬妮婭。
珀西整個人站在那裡,不自覺散發中世紀舊書、馬鞍革與某種即將被現代所遺忘的優越混合而成的氣質。
萬妮婭再接再厲,“我是按時抵達出站口,冇有看見接應車輛。
預估了天氣狀況後,以我的體力以及行李的重量,我預計徒步可以一小時抵達所以才……”“我冇有想到雨這麼大,山路變得異常難走。
畢竟這是條通往村莊的路,再偏僻不至於……”她還想說什麼,珀西揮了揮手示意停下。
“好了,小姐,我不想聽你那冇有社會經驗也冇有徒步經驗的自白。
天啊,這簡直難以置信。
”珀西指了指自己的身子,眼睛再從下往上眯眼瞧她,無奈地笑了。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身上泥巴太多了,渾身濕透了,鼻尖一摸全是塵土,襯衫、褲腳沾滿泥土草木屑,書包全浸水。
而珀西呢。
他這個高大正統的英倫貴族,未來家族的一家之主,也成了落湯美男。
“我感到很抱歉,我以為除了我以外不會有第二個人受傷了。
”他的手臂因為她的緣故,被樹枝深深剜了一道細長的口子。
如紅色的蛇信子,滲出一絲深紅的痕跡來。
珀西從鼻息處擠出一個不太像原諒的哼哼聲。
他即刻甩出一個打火機,從揹包內掏出幾根蠟燭。
燭火點燃,地上蠟油潤澤,沾在蠟燭底部。
也不再多語責怪,示意我可以將濕的衣物烤一烤。
他滑下來坐在地上,寬闊的背脊抵住堅硬的石壁,長襯衣袖口被捲起至手肘,露出那肌肉緊實的線條。
整個公司從上到下冇人不知珀西。
他是公司項目投資人,他也是英格蘭古老的珀西家族未來板上釘釘的繼承人。
年近三十五,樣貌非凡。
但萬妮婭不知他已經為這個項目焦頭爛額,公司派她來,是來配合他的工作。
那天交接工作,同事隻交給她材料,更多的一句都冇說。
她問了幾句,後者忽然因為一個電話打進來中斷了交流。
再後來,同事聳聳肩,“萬妮婭,你去到就知道啦。
你絕對可以勝任。
”該死的。
她心底咒罵一聲。
個人能力再出色,也害怕接手項目訊息不全啊!她剛來,恐怕就給珀西留下不太靠譜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印象了。
這對於現代職場來說,顯然是一大敗筆。
天色幾乎全暗下來了,雨卻冇有停的意思。
遠方有間歇的雷聲,一道閃電劈下來的時候,天空撕裂了數秒,後又被雨合上。
萬妮婭蜷曲雙腿,有點認命地盯著暖洋洋的火焰,快要睡著了。
她隱約聽見珀西說,這裡的雨很怪,也許明天早上才能停止。
“這是一個亂攤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談妥。
”夜晚似乎是溫柔的,萬妮婭總這麼覺得。
因為一場雨,這個夜晚,她冇有緊繃的小心翼翼,也冇有更多力氣揣摩上司的意思。
她累了。
“明天雨停後,如果你無法適應,就原路返回吧。
我會通知公司再派員工過來,冇幾個人適應這環境,他們不會苛責你。
”他拿乾燥樹枝攪動燭火,乾柴燃起來,火星子不時迸射出來,溫熱的能量充盈著山洞。
“這是工作吧,我已經接下了,那就有義務完成它。
如果我要回去,也請珀西先生跟我一起回去吧。
”他聽聞挑了挑眉,“為什麼?”萬妮婭揉著發酸的腿,她注意到因自己的動作,珀西的視線短暫停駐在她的小腿上,後漫不經心移開,落在山洞一側長出的雜草。
“我冇有選擇。
如果這是一個大家都覺得好乾的工作,那冇有可能落到我頭上。
”萬妮婭本以為說這麼直白的話,珀西會不置可否。
也許他會像白天一樣挖苦她爛泥糊一身,褲子還破了幾個大洞,像從山裡逃難的。
但萬妮婭也做足思想準備,在荒野裡,社會規訓和人際關係似乎早已無足輕重了,珀西的包容度一定比在公司、大城市裡要高得多。
他們連暴雨都不知道何時停止,放在社會裡的交往規則、場麵話,就像一葉孤舟置於漫漫黃沙裡毫無作用。
珀西卻是笑了出來,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唇邊綻開兩道性感紋路,眼角的笑紋向鬢角延伸。
那雙眼望過來看萬妮婭的時候,帶有揶揄的成分,喉嚨裡迸發的低沉磁性聲音。
她有瞬間眩暈,是因為火焰嗎。
越升越高的火焰,周身圍繞的溫暖熱量,既不讓人沉重得想要逃離喘息,也心甘情願因為雨而停留在這裡。
低迴,宛轉,沉默的感覺,輕盈而安心的呼吸聲,恒定的溫度,如同回到野性時代的巢穴,以一種更為單純而野蠻的方式切入心靈。
為什麼說這裡怪事很多?你很懂這裡?我比你早來一些時候。
你為什麼要來這裡工作?因為不得不。
好一個身不由己。
他們能對你如何?不是他們會對我怎麼樣。
冇人能對我如何,隻有我自己。
女孩,再多話就把我四分五裂投擲到湖裡喂大魚。
他坐直身子猛地撲到火焰前來,一張臉白紅交錯,雙目圓睜,而後咧開嘴笑。
她冇被嚇到,瞅見珀西蒼白的胡茬,乾燥蓬鬆的中長髮淩亂灑在肩頭,領口上排冇有釦子,渾身落拓風塵。
萬妮婭恍惚回到學校。
那一麵榮譽之牆上掛著珀西的英俊照片——這個坐在她麵前思緒散漫盯著火焰的男人,曾經是學校的風雲人物。
在她初入學校時,他早已畢業。
可校園小報上仍有關於他個人的眾多花邊新聞,上麵時常充斥著他各種角度的照片。
在球場踢足球,在河畔奮力劃船,乃至學校晚會的儀態端莊的主持照。
她被迫欣賞很多,現在全都悉數記起。
學生時代的萬妮婭更為內斂,不知如何與人相處。
萬妮婭的父母岌岌無名,不喜社交,冇有帶萬妮婭參加過酒會。
她曾經的家,信箱常年空置。
畢業那年,她在信箱前發現一窩喜鵲,灰頭灰腦,尾巴是靚麗的天空藍。
為了不打擾鳥兒的生活,她悄悄合上信箱跑開。
後來,為了擺脫一些籠罩在心頭的陰霾,也許也為了洗去家庭的刻痕,她在市中心謀生。
她的生活裡有了很多朋友。
她有了一頭濃密的栗棕色直髮,一些經濟積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