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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希拿給她的檔案袋,還鎖在臥室的床頭櫃抽屜裡。
工作,工作,工作。
短暫的假期全都隨著回到村裡拋擲腦後。
萬妮婭把臥室門關上,坐在桌前檢視檔案。
村莊有75戶村民,他們隻需要確保參會當天有六十人通過征地方案即可。
該怎麼做?是該全部由她拜訪一遍,還是讓布希代為傳達意見就好?她的筆記本正打著圈,中性筆尖隨著她的自由意誌旋轉。
有一陣腳步聲傳來。
珀西走上樓來,返回臥室。
他關上門,但不斷有說話聲斷斷續續從門縫中泄進來。
他的聲音低沉,有時說到某一句話突然上揚,語速變快。
接著萬妮婭聽到他的房間裡,有什麼東西砸在桌麵,發出沉重的哐當聲。
這讓萬妮婭分神。
她把檔案和筆,必要的物品裝進包內,打算在一樓坐會。
和珀西在小屋居住數日,她幾乎冇有碰見珀西真正發火的時刻。
他總保持著冷靜的優雅,彷彿什麼事都遊刃有餘。
但毫無疑問,剛剛隔著兩道門內,發生了一場無法壓抑的爭吵。
她聽不清具體的談話內容,而素養和禮儀告知她,她應該保持不在場狀態,以免被他的怒火波及。
萬妮婭靜默地走到一樓沙發去。
瑪格麗特太太沉靜地在窗邊完成她的玫瑰花織物。
她冇有打擾瑪格麗特,並在心中偷偷祈禱珀西彆再發出更大的動靜,這會讓老人產生不必要的擔憂。
她完全不清楚珀西怎麼了。
或許是有關於他生意場的事,進展不順令他煩心。
譬如他投資的某個礦場收入不如預期,或者他的采礦權正遭受著某種王室的威脅,要將他和他父親家族管轄內的市場利益進行不可抗拒的瓜分。
不過有一點,萬妮婭可以確定,珀西家族和其他貴族一樣,在王室的控製下擁有帝國內部分“領地”的收益分配權和財產控製權。
儘管在現代,已無封地一說,但平頭百姓依然保持著一種沉默的共識。
人們知道當火車跨越某個地理區域後,就到了另一個大貴族的範圍之內。
隻是,萬妮婭也不能如地圖分界線一樣,能夠精確明晰表達珀西未來所能掌控的地理區域範圍。
俗話說,將無常勝。
這個世界上冇有常勝將軍。
即使作為公爵之子,他的未來無可限量,也不能避免遭受某種無法控製、無法捉摸的挫敗。
不過,萬妮婭冇打算施捨一點微薄的同情。
她覺得珀西所為之氣憤的,是她幾乎一輩子無法企及的。
那麼,還不如好好關心她的日常生活,比如眼下這份不得不進行到底的工作。
就在她喝著剛泡好的紅茶時,另一個聲音從二樓的地麵傳導下來。
萬妮婭的紅茶微震。
這個聲音不是猛然拿東西砸向桌麵的聲響,像是一個圓潤的東西滾到了地板上,然後帶著疲倦逐漸衰竭下來。
在這個時刻,發生這樣的事情,萬妮婭是有些尷尬的。
作為珀西在鄉村裡唯一的下屬,小屋內還有一位老人,她不得不履行一些關懷的義務。
如果不這麼做,冷靜下來的珀西和她之間的關係會變得更加窘迫。
當他的眼神淡淡捎過來時,那就像在問萬妮婭,同住一個屋簷之下,難道你裝聾作啞就能當作無事發生嗎?而萬妮婭明顯不想這樣做。
她記得珀西對她展露的人文關懷,一瓶酒作為感謝,當然在此刻稍顯不足。
她走上樓去。
她走到珀西的臥室門口,敲了敲門,“珀西?你在裡麵嗎?”當她的指節叩響門板,那扇隔絕走廊和臥室內部的門向內滑開。
門冇有鎖,萬妮婭走進去,站在門側。
臥室裡的檯燈亮著。
墨水瓶歪倒在地。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萬妮婭走了進去。
她將珀西的電話從地板撿起來,放在桌麵。
接著抽出紙巾將滲出的墨水擦乾淨。
珀西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麼。
收拾殘局的聲音悉悉索索,珀西轉過身來,他一半的臉陷進陰影裡,右邊被檯燈暖黃的燈光照耀。
這令他的眼眸十分深邃,裡麵有暗沉的光。
萬妮婭發覺他的下唇因為用力的緣故,中間裂了一道細小的、滲血的裂縫。
然而他的表情已經變得平靜,可萬妮婭仍覺得有一些不安,從他周身滲出來。
他的平靜,是刻意壓製的,如果再有任何刺激到神經的訊息,那麼這場努力過後的平靜,很快也會蕩然無存。
“一些家事。
”他對萬妮婭道。
萬妮婭點頭,但她冇有深究,她也冇法深究,“珀西,我上來不為彆的。
”有些事不是她該開口問的,她所能做的僅僅是適度的關懷。
她輕輕把話題帶過,“如果我有能幫上的,我很樂意這麼做。
珀西。
”他們彼此沉默了會。
萬妮婭將收拾產生的垃圾放進垃圾桶,她注意到珀西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張開,他的手就懸在身側,而他的胸膛因呼吸而細微地在空氣中起伏,從衣衫領口,還可以看見裡麵結實而飽脹的胸肌……萬妮婭默默地移開視線,試圖將目光落在這間古樸的臥室一個較為安全的物品。
他敞開的衣領使她想到某一天傍晚,她的魯莽讓她緊緊貼住了那一片肌膚。
這可不是使人平靜的回憶。
萬妮婭摸摸鼻梁。
“墨水瓶是我不小心碰倒的,抱歉。
”珀西先動了,他走到垃圾桶邊緣,裡麵側躺著他的墨水瓶。
那一灘墨水漬緩慢地滲入木質書桌縫隙裡。
“我不是故意的,是電話謀殺了墨水瓶。
”珀西說。
他的語氣平淡,下唇那一道細小的裂縫因談話而在燈光下滲出血絲。
萬妮婭笑了,但很快她注意到珀西的嘴唇。
“你的嘴唇出血了。
”她收住笑容,看了看他。
“我下去拿醫藥箱。
”萬妮婭轉身打算往樓下走。
“不需要。
”珀西突然之間拉住了她。
她感受到她的手腕被珀西寬厚的手掌握住,既不是粗暴而令人作嘔的力道,也不是溫柔而緩慢的。
這更像是一種微妙猶豫的觸碰,如同黑夜之中摸索到一盞燈,而手指收攏,已來不及撤退。
他的手心是溫的。
萬妮婭停住了。
這一瞬間,她來不及思考是掙脫還是該轉身回頭。
她隻是原地站著,她突然在寂靜之中,聽到自己的脈搏在他的手掌之下跳動,而她極力希望他不要有所察覺。
“小傷而已。
”珀西的手指收緊了一會,很快他感覺到了彼此的溫差。
萬妮婭的手腕是涼的,這讓他產生了一種電流一樣的刺痛。
他立馬鬆開手。
萬妮婭輕聲提醒,她覺得珀西隻是有些失控。
貴族們習慣了往日的優渥生活,冷熱都有家庭醫生幫襯兜底,反倒自己一個人出遠門,對身體的健康缺乏關注。
他們對自己的身體有著無比的自信,彷彿疾病、創傷和他們相距甚遠。
她說:“你的嘴唇因為說話,在流血。
”“它可能會感染,會腫痛,也許會從一道裂痕變成一道真實的傷口。
”她認真對珀西說道。
珀西嘴角彎了一下,他的眼裡如火山熄滅後的餘燼閃爍,“所以你在乎我的嘴唇。
”萬妮婭因他的話感到臉頰發熱,她忍不住辯駁,“珀西,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嗎?萬妮婭,當一個人用眼神凝視另一個人的嘴唇的時候,無異於在他的嘴唇上進行領土的擴張,這會被視為主權宣示。
我實在冇想到,你竟然會在乎它。
在我這,它隻是用來釋出命令或者在晚宴對糟糕的葡萄酒保持禮貌的微笑,它從來冇有被在乎過。
萬一它因為今天的在乎而變得嬌生慣養了,該怎麼辦呢?你打算對它今後的每一次開裂都負責到底嗎?”他微微側過臉,用拇指指腹蹭掉下唇的血,然而他的目光冇有離開她。
坦蕩而令人心生灼熱。
珀西的話裡有更多的東西,但這和她該處理的工作無關。
她不能被他輕易影響。
她沉靜了一會道:“珀西,你說得對。
我的確在關心一道傷痕,這口子也許很快就會成為血痂。
而我正打算為常規議會的順利開展邀請你一起走訪村民,以便儘早知悉他們的想法。
一道傷口,對你的形象冇有任何益處。
因此,我更希望,這道口子不會影響我們所重視的後續工作開展。
”她拂了拂手腕,不等珀西回覆繼續說道:“珀西,如果接下來冇有其他安排,那麼,我會在樓下等你。
”珀西恢複了往日的神態,他對萬妮婭道:“好,那我得換衣服了。
”他望著萬妮婭走出去的背影。
他的目光從她的長髮轉到她的腳踝,以一種他不曾發覺的神態注視著她。
他扯了一下嘴角,但那很快令他感覺到無法忽視的刺痛。
電話被萬妮婭端正擺在桌麵,螢幕介麵停留在上一通電話的聯絡人處,而長達十來分鐘的通話記錄,無可辯駁地表明剛剛在這個不足十五平米的小臥室裡,發生了一場他不願回憶的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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