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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李府台真開始實收門攤了!
當【寧波府改門攤課稅由役吏登門為商戶自行申報事】的公告,宛如狗皮膏藥似的,貼得滿城都是時。
以陸君美為代表的鄉紳大戶們,也在第一時間得到了信兒。
細則拿來我看看。
從管事手中,拿過一份嶄新的公告,陸君美看得是連連歎息。
人手不夠的問題,被一個自行申報製度完美化解。
這種天才般的想法,讓陸君美驚歎。
但這和此前,對他們這些大戶提出的分化計,幾乎如出一轍的手筆,又讓陸君美有些歎惋:
他,似乎錯過了最佳的表態時機。
或者說,無論李斌能否說服他們配合,他都會這麼乾,甚至,能夠乾成。
參考一下當前的環境:
彈劾他意義不大;
靠權貴出麵,去壓李斌魏國公這種頂級權貴不在,單靠佈政司去壓他,怕是分量不太夠;
而裹挾民意,聚眾生事
這本該是他們鄉紳最熟悉的操作,此時似乎也失去了施展的空間。
一方麵,百姓忙著乾活、賺錢,壓根不好挑動;
另一方麵,在大肆收受門攤稅之前,通過巨量的柴草訂單,李斌實際上是給絕大多數的本地鄉紳,都狠狠地奶了一口的。
若是將柴草訂單與門攤改製,結合起來看:
這就像是李斌先往你右口袋裡塞了一筆錢,然後反手伸進你的左口袋,掏走一筆。
你生氣嗎
當然生氣!
本來這兩邊口袋裡的錢,都可以是自己的!
為啥要讓李斌這廝來掏兜
但,要是將李斌換成一個膀大腰圓、手持利器的劫匪呢
這時候,他來打劫你。但打劫前,先給了你一筆錢,然後再劫了你一筆...
這感覺,瞬間就不一樣了!
如果李斌本身實力不足,先給錢再掏錢,江南士紳該恨他的還是會恨;
如果李斌自身實力足夠,但他不給錢,直接伸手掏...
這畫麵最熟悉,江南士紳們更是能同仇敵愾,瞬間化身正義的鬥士,與這凶徒戰鬥到底。
可偏偏,現在他實力強勁,又不是單純地掏士紳的兜...
以陸君美對自己這些鄉鄰們的瞭解,僅僅是這種程度的損失,基本做不到讓他們下定決心,與李斌鬥到底。
畢竟,李斌隻是一介流官。
他現在實收門攤的舉動,又不是瞬間咬得大傢夥肉疼。
那何必冒著身死族滅的風險,去和李斌對著乾呢
大不了熬個幾年,熬到他滾蛋了不就好了嗎
人性,在有貪戀的同時,也會有得過且過的綏靖。
百姓隻有逼被到走投無路時,纔會揭竿而起,便是這種綏靖的心態在發揮作用。
而百姓如此,難道這些富戶、鄉紳就不是如此嗎
他們也是,甚至更是!
但凡還有那麼一絲投機耍滑的可能,但凡損失不是突破了老爺們的心理底線。他們纔不會明目張膽的跳反...
而李斌現在的動作,用後世心理學的話講,就叫錨定效應。
先用柴草的訂單,讓這些人賺錢。
小近四萬兩,落入鄉紳之手的差額,便是二百家分,平均每家都能分到小二百兩呢!
現在再反手收他們一波稅...
哪怕李斌將門攤稅收到了三百兩,但有前麵的二百兩做對衝。
一旦這些老爺們的心中出現綏靖思想,那這三百兩的稅務損失,便會被異化為一百兩。
三百兩接受不了,一百兩,還是可以接受的...
隻是,話是這麼說,可陸君美看得明白:
若是某位鄉紳,有三百兩的損失,那他就是真的損失了三百兩!
因為那所謂的二百兩利潤,是鄉紳們無論如何也能賺到的錢!
那李斌想要改鹽法,想弄商給工本的市場化改革,他就一定會買柴。而這些產柴草的山林湖蕩,產權又在這些鄉紳們手裡。
李斌不把這筆錢給他們賺,他壓根就完不成他的鹽法改革。
能把這樣一個必須支出的項目,利用到這種程度...
陸君美忽然發現,自己竟也出現了綏靖的思想:如果有可能的話,他是真不想和這樣的人對著乾的...
而不和李斌對著乾,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陸氏名下的商鋪,要按李斌的要求如實報稅。
而他陸氏商鋪一旦如實申報,又會向本地士紳釋放一個陸氏支援新法的信號...
父子四進士、四大望族之首的榮耀,在這一刻,變成了月湖陸氏的枷鎖。
無論他陸氏做什麼動作,都會被人盯著,被人解讀。
一旦他陸氏如實申報,後麵有鄉紳反應過來,自己虧大了,或是李斌直接把這稅務申報玩成了定製...
那他陸氏,不特麼成靶子了嗎
他李斌是個流官,回頭拍拍屁股就走了。
可他陸氏跑不掉啊!
那時,還留在寧波的陸氏,絕對會成為所有鄉紳憤懣情緒的出口...
而如果不如實申報
新政初開,李斌必定會殺雞儆猴。
他敢不敢殺自己陸氏這隻雞
嗯...某位徐姓鹽運使,如今墳頭草都還冇長出來呢...你說他敢不敢殺陸氏雞
陸君美著實不敢賭:李斌不敢真的動他、罰他陸家...
更令陸君美感到蛋疼的還有:
李斌能威脅到自己,但自己似乎冇法威脅到李斌
看似自己的二子,如今就在湖廣領著分巡道。
好似有種,雙方換家的感覺。
但因李斌這廝大婚在即的緣故...
他特孃的直係親眷,如今都在寧波衛的保護下。
他陸君美就是想抓質子都抓不到人...
反觀李斌真要鐵了心抓自己,隻需一聲令下,說一刻鐘圍了他陸府,就真能把刀架他脖子上。
再有最最關鍵的一點:
如果他陸氏,現在如實申報經營所得的話,李斌之前承諾的官方訂單,還給他陸氏嗎
先用一個看似試探的分化計,拖住他們,讓他們彼此間第一時間產生猜疑。
尤其是如陸氏這般頂流,對二、三流士紳的防備心,讓他們冇法在第一時間抱團。
而後再拋出一個甜蜜的假象,放鬆士紳警惕。
最後祭出稅務申報的殺招...
這三板斧打完,如今擺在陸君美麵前的問題就成了:
1.士紳抵抗的動力,到底有多強
2.他李斌敢對陸氏下手的可能性,有多大
3.如果陸氏積極響應,還能不能拿到最惠方待遇
4.如果不積極響應,會不會彆家率先投誠讓他陸氏從此距離寧波府的中心,越來越遠
5.如果...
要判斷李斌的態度,要思量鄉鄰的反應,要考慮李斌離任後,陸家何去何從,更要考慮這製度若成為定製後,又該如何的陸君美,大腦徹底過載。
良久的皺眉沉思後,陸君美猛然站起:
趕緊,備禮備車,備好名帖。去小教場,拜見李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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