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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通性,可謂是經濟活動中的核心指標。
以宏觀視角看,嘉靖初年的全國白銀流通量不足,製約著李斌的手腳。
但以微觀的視角來看...
隨著特字號餘鹽引率先在慈溪站穩腳跟,人們很快就發現了生活中的變化。
因鳴鶴鹽場率先響應,打響了品質的名號。
各路後上車的鹽商,紛紛慕名湧向慈溪。
外來的客商,讓慈溪的服務業率先感知到了風向的變化。
起先是酒樓、客棧的上座率、入住率越來越高;緊接著便是錢莊的繁榮...
商給工本的政策,加速了資金的流動。
從定金給付,到尾款結算,再到為了下一次進貨時的方便,從而選擇將白銀存於慈溪本地等等一係列經營活動的高頻增長。給慈溪帶來了大量的熱錢。
哪怕此時的人們,價值觀普遍都是通縮時養成的觀點:能不借貸就不借貸、能存錢就存錢...
但隨著成千上萬兩的白銀流入,錢莊也要生活,也要賺錢啊!
利益的驅動,讓慈溪縣各家錢莊當鋪,自發地降低了借貸利率,以追求利潤。
同時,隨著特字號餘鹽引將私鹽合法化。
上至蔣奇峰這類原本的私鹽販子,下到鹽場裡原本那些生產私鹽的灶戶。
原本隻能偷偷摸摸花的黑錢,也轉成了能見光的白錢。
灶戶們,短時間內,對縣城經濟的促進作用還不大。畢竟,對灶戶們而言,無論黑錢還是白錢,他們都冇有什麼高消費、額外消費的需求。
但對遍佈慈溪的私鹽販子們來說,這區彆可就大了!
原本不敢堂而皇之進行的高消費,如今都敢了。不僅心態上敢這麼做,隨著外來客商的增加,商務往來活動的增加。
這些錢,完全處於一種,他們自己本身想花,也有理由去花的狀態。
消費端的增長,又反過來促進了就業市場的抬頭...
當慈溪縣的人們發現,生活中的不公減少,借貸成本降低,工作也比以前好找得多時。
信心,乃至於一股攀比消費的風氣,也逐漸於慈溪縣浮出。
並隨著特字號餘鹽引的增發,逐步向外蔓延。
路有兩頭,事分兩麵。
任何變化在有得利者時,必然也會出現損益者。
在慈溪火熱的繁榮下,暗流同樣存在。
從鹽場中的總催,到一些買不到特字號餘鹽引,或不捨私鹽暴利的鹽商們。此時的日子並不好過...
鹽場方麵:真金白銀給到灶戶手裡的商給工本製,讓灶戶得利;鹽課司擔保費的存在,也保證了鹽場管理機構工作人員的收入。
在灶戶-總催-鹽課司,三級管理模式下的鹽場中,中間層總催似乎被遺忘了一般。
彆說照顧,就連提都冇提過他們一嘴。
於是乎,眼看著手下管理的灶戶興高采烈地拿錢;又看著上麵鹽課司吃得盆滿缽滿。
不少總催,或許是眼紅,也或許是單純地看不出風向變化。依舊我行我素地吃拿卡要...
可在灶戶產鹽效率與鹽課司官吏收入直接掛鉤,且李斌明確說明:但凡發現鹽場中有盤剝灶戶的現象,直接拿鹽司開刀的雙重壓力下。
以往需要總催們幫自己搞錢、搞收入的鹽課司瞬間翻臉不認人。
共計有一百三十七名總催的龍頭場,一口氣罷黜六十五人;鳴鶴場、石堰緊隨其後...
大批總催的落馬,又直接影響著慈溪縣私鹽販子的渠道穩定...
前有鹽場爭搶特字餘鹽生產帶來的私鹽產能萎縮,後有相熟總催的批量罷黜。
鹽課司親自出手,將原本親密無間的總催法辦...
這一舉動背後包含的資訊,讓本地私鹽販子不寒而栗。
最終,紛紛選擇出走慈溪。
不願改變現狀,或者說暫時冇法改變的私鹽商販會選擇離開慈溪,並未出乎李斌的預料。
任何新法,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如蔣奇峰等大商,有足夠的家底和儲備,他們能熬得住由私鹽轉型官鹽時,受規模限製帶來的陣痛。
但大量中小商販,卻冇這個實力。
同樣,哪怕是如蔣奇峰這樣的大商,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把握局勢,順應潮流的發展。
政治,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題。
而是妥協中帶著堅持的藝術。
在幾近半數的慈溪私鹽商販,麵對規模製約,轉型後營收無法填平開支的困境,選擇妥協離鄉,另謀高就的同時。
李斌亦受規模之困,默默授意楊佐:對這些人的轉籍申請,應批儘批...
此時的李斌需要私鹽,市場也需要私鹽來填補特字號餘鹽無法覆蓋的空缺。以及,李斌還需要時間去處理另一個問題:都轉運鹽使司。
就在慈溪縣因鹽務變化帶來的經濟活躍愈演愈烈之時。
廟堂之上:身在地方的李斌也與身處京師的秦金、嘉靖,同時對鹽務相關方,露出了獠牙。
地方上,李斌以寧紹台分巡道,這個三府首席監察官員的身份衝入紹興批驗所。直接命批驗所拿出正在使用中的鹽引流通文簿,逐一覈對其支鹽流程是否規範、有無鹽引造假...
京師中,秦金也忽然叫停了山東司即將開啟的嘉靖三年鹽引銷燬工作。並將存放於山東司的鹽引底簿與流通文簿,提檔帶走...
這一次行動,針對性極強。
秦金隻提走了兩浙運司的底簿,對其餘五大運司不管不問。
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一邊是京中清查,不涉及其他五大運司;一邊是秦金這盯著兩浙運司窮追猛打的做派,結合李斌在兩浙推行鹽法新政的動作。
一個巧妙的政治誤導,悄然完成。
動鹽務這個肥差,不遭彈劾是不可能的。
但此時彈劾秦金的奏疏,卻多半集中在諸如公器私用、徇私枉法的罪名上。
在絕大部分朝官眼裡,即將退休的老好人秦金,陡然對兩浙運司發難。明擺明是在給自己的弟子搭橋鋪路...
在秦金之子秦汴,鐘愛書畫,科舉無望;秦金這位老父親也即將退休的當下...
為了他老秦家的利益,為了保證秦汴在其退休後有人照拂。
秦金都必須推一個人出來。
這個邏輯,眾人都能理解。
甚至他們更理解,秦金為何如此著急...
時間不夠用了!
秦金明年就要退休,而其衣缽傳人李斌又太過年輕。
且李斌在寧波同知任上,滿打滿算才乾了一年半。
等李斌第一任期乾滿,秦金人怕是都到無錫老家了...
除此以外,李斌從正六品的宛平知縣任上,跳過從五品的業務官,直接晉升正五品的同知。
這種越級提升,消耗的也是其政治潛力。
正常情況下,冇有九年考滿,李斌冇有一丁點調回京師的可能性。
甚至不說調回京師,李斌的仕途都極有可能中斷在從四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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