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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公說得極是,就像這浙東豪富。家資千萬,若都藏在窖中,那銀子與土石無異。
原先,其豪富之家,多子多嗣。便是有家資千萬,為保後代活路,其錢便不敢輕動。便是到了其子長大分家,除嫡長子外,其餘諸子...便是那豪富想多分潤些,亦無能為力。
這分到每個人頭上的錢貨一少,為備溫飽。其錢貨之流轉,也大多集中於柴米油鹽。如此一來,我浙東米麪糧行,壓力大增不說,除這糧行、柴行外,百業凋敝...
而隻肥米麪糧行一家,其再多生寡分。數十年後,上述之景再現。百業依舊凋敝、糧食依舊緊張。
可若他家子嗣有限,這人的生存壓力冇那麼大了。那便會想吃好、穿好。如此,酒樓生意更多,所雇短工更多。短工得錢買糧,因人少,糧足,則糧價平抑。小民不需再多費銀錢在糧米一事上。
其便有更多的錢買布,買更好的布製衣。布商要賺這個錢,就得花錢置辦作坊、雇傭織工,如此又是一大批人得利...
如此流轉一圈下來,同樣是那千萬錢。人人都能沾其光、享其利,有糧吃、有衣穿,這不比原來的情況強百倍
正是這個理!
王陽明激動地一拍桌案,語氣裡帶著一絲頓悟般的暢快:
我等講‘致良知’,總說事上練。卻是冇細想過這事裡的‘理’。百姓要活,需有糧有布;糧布何來,交易...而交易,又是錢貨的流轉、交換。參與這交換的人越多,能因此受益的人便越多。
王陽明越想越是感慨,這錢貨流轉觸及麵的廣度問題,讓他彷彿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哪怕李斌這番論調,極其的理想化。但在邏輯上,卻是完全走得通的。
王陽明從未想過,所謂盛世,所謂人人皆不用為溫飽發愁的大同盛世,其實現的底層邏輯,就在這簡單的一句話上...
念及於此,王陽明不禁輕歎一口氣:
賢侄啊,老夫先前隻覺得你‘務實’,今日才知,你是能在事中尋‘理’之人。自王亥、範蠡起,商賈行商,至今已逾千年,卻是從未見過何人,能將其中之理,參悟到這等通透的地步。
往後講學,吾當把這‘流轉’之理,加進去,好讓弟子們曉得。這‘致良知’,不僅要在事中看,更要在事中想。
話說到這時,王陽明話頭一頓,眼神中的欣賞越來越濃。
似乎是想到了李斌來此的目的,也或是拉不下臉來,竊取李斌的思想。隻聽王陽明忽然問道:
賢侄今年多大了可取過表字
冠禮這事,王陽明冇問。便服來訪的李斌,加冇加冠,太明顯了,明顯還是一個未加冠的少年。
而這冇加冠,便說明李斌極有可能連表字都還未取。
同樣,這問表字的話一出,錢德洪兩人立馬就猜出了王陽明的心思。
在這大明朝,表字這東西,通常都是由師長所贈。
收徒之心,溢於言表。
先生,這流轉一道...僅靠限製豪富子嗣,怕是行不通吧若是他們將這錢,接著拿去置地呢或分家子,繼續將錢深埋地下,非絕境,不取用,這錢不還是動不起來嗎
在瞬間參透王陽明起了收徒之心後,李斌還未來得及表態。錢德洪便憂心忡忡地提出了異議。
在他看來,即便李斌的一些言論,很有價值。但這個人的思想,卻是詭異至極,同樣,也危險至極。
本來心學的處境就不算好,貿然將李斌這麼個危險份子引入師門。他既怕王陽明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又怕李斌頂著王學弟子的名頭,跑出去宣揚他那些離經叛道的觀點,給師門招禍。
德洪兄說得是兩個問題,其一,若置地。如果是正常交易,市場會自發調節。地就那麼多,並隻會隨著人多而人均擁地減少。物以稀為貴的道理,德洪兄應該明白。
所以,隻要是正常交易,百姓一樣得利。而隻要百業得興,失去田地的百姓,手握大財,亦能在其他行當,找到營生。
至於將錢深埋窖中,那就得看百業興盛的程度了。就好比,德洪兄,可願穿粗布麻衣
麵對錢德洪的質疑,李斌笑眯眯地反問道。
而王守仁,亦是樂得看李斌和自己弟子的辯論。畢竟,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李斌的來意,王守仁心知肚明。
哪怕他王陽明在浙東之地,聲名大噪、影響深遠。也冇辦法冒著得罪本地士族的風險,親自下場,去替李斌站台,助其清軍。
他所能做的,也隻能給李斌一個王學弟子的身份。
至於李斌能不能利用好這個身份,去影響王學中的浙東子弟,甚至利用這個身份,去講學、去傳播自己的思想,並吸引更多的人聚攏到他的身邊...
這些,全看李斌自己。
錢德洪的不服,僅僅是第一步。
若是連這一步,李斌都走不動,那這人,也冇啥繼續投入的必要。
畢竟,理論是理論。哪怕李斌的理論很精彩,但若是實踐不了,那也是紙上談兵,徒有其表。
這種未曾明說,也絕對不可能明說的規則,李斌哪裡不明白。
是以,在錢德洪開口後,李斌都不用等王守仁表態,甚至都不必去看王守仁的臉色,便自主迴應了錢德洪。
而李斌這個反問,頓時將錢德洪噎得不輕。
他瞬間就明白了李斌的意思,不由得目光躲閃、語氣訕訕:
那自然...自然是不合適的。同年、同寓都...都穿羅絹,某穿粗麻,這...這多不體麵。
是啊,德洪兄。世人常說,人要臉、樹要皮。這豪富之子,便是分家獨立,其身邊的親友,多半也都是出自豪富之家。
就如陽明公處,往來談笑間,可曾見白丁
要體麵,他就會消費,就是會多花錢。無論是宴請同寓、還是購置絲綢羅絹,如此種種,都要花不少錢的。
而這些花銷,又豈是那分家所獲的一點薄田能供養的所以,不必擔心他們會將銀錢藏匿,他們藏不住的...
李斌話音剛落,就見王陽明笑嗬嗬地撫須稱讚道:
賢侄一番話,倒是讓老夫想到了一個適合你的表字。實之,既讚你之務實,也望你名中‘文武’,文紮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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