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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衛糜爛,的確是國朝曆年累弊。然,各地風俗民情大不同,贛地軍事與東南軍事,相差甚大,某可不敢妄言指教。
賢侄或可將困惑之處道來,若是有那相似之處,老夫自不吝指點;若是遇那殊例特情,咱們這三個臭皮匠,試試能不能頂他個諸葛亮。
一問一答之間,剛送王羽裳去往後宅的程文德正巧歸來。
眼見師徒三人湊到了一塊,王陽明順勢伸手指了指程文德,以玩笑的方式,再度將問題拋給了李斌。
晚生先謝過陽明公,有陽明公此言,寧波清軍定大有精進。
隨口捧了王陽明一句後,李斌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一絲壞笑。說真的,李斌真的很好奇,王陽明能不能接住自己這一招...
以晚生看來,這軍衛糜爛之成因,或源自人地不均,或源自上官盤剝無度,或源自製度有缺...
種種可能,最後都可歸結為兩個字:分配!
分配
王陽明反應很快,在聽到李斌總結出的二字後,瞬間就把握住了李斌想法中的精髓。倒是他那兩個弟子,反應有點慢,此時眉頭皺得彷彿能夾死蚊子,似乎還冇抓住分配,在現實實踐中的體現。
冇錯。國初,太祖爺定製,每正軍可得屯田三十畝。然百年光陰,代代繁衍之下,此時的軍戶早已是國初的百倍千倍。
人多地寡,地不夠人分,此乃其一。
餉銀、俸糧,以衛支領,後分發士卒。自餉銀、俸糧出庫,其動支,俱係諸衛堂官之手。若起私慾,每多拿一兩,則士卒少幾毫;若多拿百兩,則士卒少數分。
貪墨、盤剝,便是有人多拿、多分,此亦是分配...
在這分配問題麵前,如邊地寒苦、恐有刀兵加身之險、有彆親離鄉之疾苦等等,在晚生眼裡,反倒是小問題。
李斌話音剛落,程文德和錢德洪便露出一副恍然後,頗有些不過如此的表情。
什麼上官貪墨,軍頭盤剝,這些問題,可真是...太特麼老生常談了。
你說貪墨就說貪墨唄,非得故弄玄虛扯什麼分配
在這一刻,程文德兩人看向李斌的目光都不由得輕了些許。反倒是王陽明,仍舊保持著嚴肅思索狀...
與其弟子不同,王陽明忽然意識到,李斌這話,似乎在冥冥之中,指明瞭一個方向:
既然貪墨、盤剝、軍屯侵占等等問題,都是分配上的問題。那這是不是意味著,隻要解決那所謂的分配問題,或者說,設計出一個新的分配製度,以上頑疾便能得到相對徹底的清除
將多個問題,歸總為一個。
這可比一會治貪、一會查賬、一會清量田畝,要來得高效得多啊!
王陽明冇有去提,這新分配製度建立的難點,也冇提什麼,這麼做,極有可能逼反江南軍頭。
這些難點,王陽明相信李斌自己就能看出來。
或者說,將問題,拉回到考驗上。
李斌的回答,無疑是交出了一份堪稱120分的答卷。
本是考驗,李斌具體的辦事能力。看看其人的能力、潛力,是否值得自己相助,或者說,相助到何種地步。
而現在,李斌這種,能將數個問題,合併、溯源的能力,無疑讓王守仁看到了極大的潛力...
賢侄,可否再講得具體些
王陽明沉住氣,再次追問道。
自然,以寧波衛為例。其下五所,旗軍共計一千一百七十六人,屯軍、運糧軍餘三千二百三十七人。
其軍餘俱出自本府貼戶,不占軍屯。該衛有屯田十二頃,年產糧三千五百石。正軍月俸一石,年總計一萬四千一百一十二石,加上屯田所出,合計一萬七千六百一十二石。
以一戶人家,年耗米一十五石計,這一數字看似無誤。但即便是,晚生不看寧波衛逐月送到清軍廳的冰敬、炭敬。這一數字,都太巧了...
屯田所出與俸糧合計,剛好滿足這一千餘戶旗軍吃用。但凡多一戶旗軍,便會餓死。陽明公久曆實務,當知這糧儲一事,決計是患寡不患多的,從未有卡得分毫不差之理。凡有此精準之數,多半都是人為捏造。
至於屯田,寧波衛原額五千六,應有屯田一千六百八十頃,如今卻僅剩可憐的十二頃。相差一百四十倍!
如此誇張的畝差,便是有所謂上官侵占、盤剝,又能占去多少以下官實見,其大半屯田,都為原衛所之軍戶後裔,開枝散葉後,逐步擠占所致。
若屯田少,俸糧增,則兵士無竇;若俸糧少,但屯田增,兵士亦後顧之憂。但二者皆少,則糧不足以養軍,兵士自散。
照例,極具個人風格的李氏彙報一出,饒是王守仁都被李斌這信口拈來的數據給驚了一下。
在王陽明的腦補下,能有這般精準的數據,還附有諸多計算的過程。定是李斌在這兩個月裡,對清軍一事,上心用心的表現。
對現狀成因的分析,也有理有據...
即便是拋開,李斌身上那濃鬱到幾乎洗不掉的護禮派味道,這人也絕對是個能臣乾吏。
至此,關於人的考驗,宣告結束。
王陽明也不再繞彎子,直接開口說道:
賢侄所言,入木三分。這恰恰也是,無數人,包括老夫在內,都常覺無能為力的問題。
軍戶開枝散葉,民戶亦然。以會典記,浙江田土總計五十一萬七千餘頃,有官田、民田、山塘湖蕩等等。去掉那些不宜耕作的,僅剩三十八萬九千餘頃。
這些田裡,還有江塗田、湖田等需定期治理,並非年年可耕之田。再分軍、民、官田...
太平年景,人總是越生越多。富甲一方者,更是多有侵占、隱匿。百姓娶妻生子,乃人倫之常,乃心之理。後者,則是私慾蔽良知。
我王學傳人,四下講學,意在喚良知。若人能自省,內求己需,不求外物。或可緩解一二,然,前路險阻...便是老夫,亦不知道最終是何結果...
這是老夫的解法,徒雖遠,亦當始於足下。
嗯!
李斌眨眨眼睛,看著王陽明...
總感覺,對方這話有哪裡不對勁。
但相比於更多的揣摩,李斌更想反駁:
王公大義,然晚生竊覺王公之言,有所偏頗。
為何獨求豪富者,內省良知。而不看黔首小民,超生濫生以晚生之見,若要人求己,便當一視同仁。
豪富者,溫飽無竇、衣食無憂,小富即安便可,莫多貪多占,是良知;同樣,這黔首小民,有一子繼承、一子服役,上不負國、下不負家,即可。如何不是真良知再多,何益
或者說,以王公之見,這人之本心,就一定是...所謂的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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