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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廷和的背影,在一瞬之間,變得佝僂。
他有心拒絕,卻也明白。
當嘉靖敢於找到那禮科的給事中,當眾提出彈劾時。他必然早已在兵部,發展出了他的信眾...
無論自己反不反對,皇帝的意誌都會有人執行。
此時反對,除了讓嘉靖更加反感自己外,冇有一點好處。
既然都已決意退讓,又何必留下此言
楊廷和的眼前,浮現出李斌昨晚的另一句話。想到這時,楊廷和的嘴角勾了勾。
而另一邊,見到楊廷和冇再如以往那般,強硬地頂撞自己。
嘉靖意外之餘,也悄悄鬆了口氣。
諸位卿家,可還有事要奏
聳了聳肩膀,嘉靖帝強行提振了一下精神後,再次開口問道。
而這一次,迎來的便是：並非嘉靖帝的安排,但他卻知道,一定會出現的彈劾...
陛下,臣有本奏！
隻見朝班中,身寬體胖、一臉絡腮鬍的張延齡撩起袍角,轟然跪倒：
臣建昌侯張延齡,謹劾宛平知縣李斌,三罪當誅,伏惟陛下聖鑒！
奉天殿內的廊柱間,張延齡洪亮的聲音還在迴盪。
就好似那情景再現一般,在其話音落地後,殿內竟然也無丁點的嘈雜。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他會參奏李斌一樣...
冇有人對建昌侯,這樣一個外戚勳貴為何會參劾一個文官感到意外；亦冇有人,對嘉靖帝,那彷彿早已瞭然的木然表情感到奇怪。
從皇親、到勳貴、再到一些如今可能早已不在朝堂之上的大員。這些人,纔是明朝各大米店糧行背後,真正的東主...
這件事,誰都知道。
皇帝知道、內閣知道,他們更知道,如今在河間四府的州縣官倉中發現的存糧,真正的主人是誰。
在前腳下了定國公、陽武侯兵權的當下,建昌侯提起這個彈劾,不亞於亮明車馬地告訴嘉靖：
你搶咱們的糧食,咱們心裡不痛快。
你是皇帝,你最大。咱給你麵子,但你也必須給咱們一個交代！否則...
否則,不會明說、更不能明說。
它可能是勳貴集體反對那禮科給事中的參劾,可能是以不通軍務、不諳軍事等等理由,反對嘉靖即將發出的,對某些中基層武官的任命。
張卿,請說吧,那李斌,何罪之有啊
嘉靖手敲龍椅,語氣淡淡。
煩躁,卻也早有預料。
啟稟陛下,這李斌罪一,苛待士人,敗壞文風。
張延齡從懷中取出一份奏疏,高舉過頭頂。黃錦邁著小碎步,不帶表情地上前,取走奏本,再轉身傳遞...
就在黃錦轉遞奏疏,嘉靖翻閱奏疏之時,張延齡的聲音繼續：
正月十六日,宛平縣學諸生,因不滿李斌強派雜務,擾其舉業。生員秦誌淩率同窗共赴縣衙,本是陳情、本是‘士憂天下’之舉。卻被那李斌稱為聚眾生亂,強命衙役鎖拿,並將其打入縣牢。
那牢獄之中,多是盜匪流氓。想那秦誌淩,本是聖賢門徒,卻與宵小共處一室、日日受其欺淩。此等折辱士人之行徑,實乃暴虐。
張延齡話音剛落,泰和伯陳萬言立刻出列附和：
陛下,張侯所言極是！士乃四民之首,維繫天下文脈。李斌此舉,影響甚惡,須得重懲,以儆效尤、以懾宵小！
要論這滿朝勳貴,誰最恨李斌。
除了張延齡外,這陳萬言必有一席之地。
本來吧,曾在群租房一事上,兩人打過交道。按理說,主持房契發賣的李斌,賣了陳萬言麵子,許過其一套大宅,兩人不應有恨。
可誰讓,李斌初任宛平知縣時,第一把火就燒在了他陳萬言的頭上！
那時李斌為收門攤稅,堵了他陳府產業的大門。
恰逢那會,陳萬言正因賜宅的事,鬨得滿城風雨,又有封爵在即（泰和伯是嘉靖二年八月封的）,不宜多生事端。
於是,為了息事寧人,確保自己的封伯一事,不受影響。
他陳萬言妥協了,也交錢了...
一點錢而言,陳萬言不至於記恨李斌。
可誰知道李斌這狗日的如此不講武德：前腳收了他陳萬言的門攤錢,後腳就恨不得拿著喇叭,滿城嚷嚷：
瞧一瞧,看一看嘞！國丈陳萬言都交錢了,怎麼你比他還牛逼敢不交
這下好了,他老陳,成特麼罪人了。
背後罵他老陳膽小如鼠的勳貴,不知凡幾。怨恨其怎得骨頭如此之軟的勳貴,更是不勝枚舉。
至於說,他們為啥不敢反對
人有理由的哇：咱們不是怕李斌,咱們是敬皇帝！
你這國丈都交錢了,咱們不給,那就是不給皇帝麵子。所以,還是你國丈開了個壞頭！
你這個軟腳蝦！
這種聲音,對外戚這種急需勳貴圈身份認同的偽·勳貴而言,無疑是刺耳的,是不能容忍的。
而這種聲音,聽得越多；那些老牌勳貴的白眼瞧得越多,這陳萬言對李斌的恨,便越深。
恰逢此時,這狗日的又使壞了,坑了他老陳一大筆糧...
天殺的！
他容易嘛他！
五十多歲的老同誌了,到特麼嘉靖元年都還是個每年隻能領四兩銀子的廩膳生員。
好不容易,父以女貴。
得了官、封了爵,好不容易攢了點家底,剛想做個生意,賺點錢花花呢...
結果特麼的貨都還冇見到,就聽府上掌櫃說,貨被海關...哦不,被戶部給扣了。再一打聽,哦豁,又是李斌這廝攛掇的！
重罰！必須重罰！
陳萬言悲憤交加的聲音,聽得張延齡都忍不住撇過頭瞄了他一眼,眼裡有些奇怪這老貨怎得如此投入...
你難道不知道,今日參劾,那李斌必倒的嗎
理由是什麼,根本就不重要。
勳貴群體的訴求,交換和妥協,纔是重點啊！
你表現得這麼投入乾嘛
但自己的話都說一半了,張延齡也不管陳萬言,回過目光後,看向嘉靖：
臣劾李斌之罪二,作風放蕩、有失官體。
臣聞,這李斌自進京趕考以來,便醉心花柳之地。不僅常去演樂、本司衚衕等青樓瓦肆聚集之地,為了近便,更是將家宅都安在了那人心浮動之所。
臣雖無明證,證其宿娼。但自國朝至今,為官者理應遠離這‘聲色貨利’,《大誥》中更是明言：官員宿娼,罪亞殺人一等。
如此惡行,常人避之不及,唯他反常而行。便是無宿娼之舉,亦藏宿娼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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