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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縣,此判罰略重了些吧府尹大人那邊怕是不好過。
人去樓空的宛平縣衙內,趙通判冇有急著走。
在確認人都走光,尤其是那工科給事中王憲真的離開以後,他立馬就找到了李斌,麵帶憂色的提醒道。
謝趙通判好意,但吾意已決。府尹那邊怎麼裁定,還有刑部那邊...那不是我能決定的。
李斌的臉上泛起一絲微笑,衝著趙通判拱了拱手。
李斌明白這是趙通判的好意,他絕非是那不識趣的人。同時,李斌也注意到了之前處處與自己作對的王憲,反而冇有在自己這最終裁定環節給自己添堵的反常行為。
而這種表現,恰恰就是李斌需要的。
與尚未接觸官場的學子們,對王憲行為的理解不一樣。
前有學子嘯聚,後有禁止赦贖的重罪判罰,李斌如何不知道這兩件事結合在一塊,會讓自己成為一個靶子
但現在,他就是需要成為一個吸引火力的靶子...
隻因為算算時間,陸炳該出發了。幾日後,戶部的巡察組,也要離京。
這世上就冇有不透風的牆,這一明一暗,兩個巡察組是出去查什麼的這些有膽子參與糧食投機的人,豈會真的不知道
再有自己那日在清平樓的宴請,隻要有心人想查:那就不難發現,這巡察組的誕生,到底是由誰推動的...
正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在意識到,自己的為官思路出了問題時,李斌也同時想明白了一個問題:自己的做法和自己的目標,並不統一,甚至有點衝突。
明明自己想的是,先過好自己的生活,然後在有餘力的情況下,嘗試提高一下自己治下之民的生活條件。
按理說,最符合這種標準的官員模板應該是胡宗憲。
他從不強行改變什麼,反而是順應時勢,朝中誰勢大就依附誰,然後去乾自己的好事。
本來李斌以為自己就是這麼做的,從該分潤的個人利潤分、從該吃的孝敬也吃等行為上,李斌感覺自己挺隨大流的。
可仔細想來,在這個過程中,自己還是操之過急了。
畢竟,穿越者的通病...
試問哪個人穿越到了古代,不會想著改變點什麼而這種想法一旦出現,那特麼就會成為變革者,成為張居正。
自然,也會讓自己處於風口浪尖...
隻是現在,路已經走到了死衚衕裡。
糧食這事,不查,自己就是欺君:誰讓自己當初,在嘉靖麵前口出狂言提前說了這事操作得當可以大撈一筆
可若是查了,那又必然會得罪死一大票人...
與其讓這群人繼續藏著,那還不如,自己主動露出一些馬腳,讓他們跳出來攻訐自己。
最起碼,知道自己的敵人都有誰,都在哪以後。
不說報複,最起碼能好好防他們一手不是
而且...
經過這麼一遭後,李斌估計,自己大概率會得到一個降職外放的結果。
如今的嘉靖,頂不住那些壓力的。
哪怕他知道自己的功勞,也不得不罰自己。
這樣也好,給自己放出去,反而是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
去掉這該死的附郭知縣,去一個冇那麼多掣肘的地方,重新調整自己的為官之路...
這是李斌最新的想法。
趙通判看不出來,所以,他的好意,他那不想李斌因此受到攻訐的好意,註定是白費了。
而真正能看出李斌目的的人,很少,少到這偌大的京師之中,隻有兩個人能看出李斌的目的。
京師城內,學子圍堵縣衙。
這種少見的突發事件,都不用等到第二天通政司轉呈相關奏本。
僅僅是午時,從乾清宮、到內閣、再到各路駐京衙門的上下官吏,便都知道了這一勁爆的新聞。
楊閣老,這是刑部那邊轉過來的流刑複覈。就是今日,宛平知縣李斌判的那個...
內閣值房內,李斌的便宜座師蔣冕拿著一份文書找到了正在用膳的楊廷和。
隻能說趙通判的格局還是小了...
誠然,順天府的王府尹肯定是不敢隨意批準李斌對讀書人下手的重刑判罰的。但這裡麵巧妙的點就在於:
一、讀書人身份的界定。
要知道,這秦誌淩雖說是縣學生員,但其本身並無功名。那他到底算不算士人,就是一個較為模糊的地帶。
可以算,也可以不算。
在拿不定時局的情況下,無論王府尹怎麼做,都有可能犯錯。
二、是刑罰過重,且不許赦贖流刑。流刑的最終複覈權,在刑部,加上又是特例。
他順天府本就為難,又恰好可以名正言順地將這燙手山芋甩給刑部。那順天府的意見,就不重要了。
因為順天府壓根不會在這件事上發表意見...
同樣是基於這種和光同塵、這種寧可不做也不願犯錯的思想。
刑部在接到這複覈要件後,反應和順天府幾乎是如出一轍,接著甩鍋。以不許赦贖流刑,似有違祖製的理由,移文內閣,請示是否要在此事上,特事特辦。
這種特例請示,亦是合情合理的行政流程。
任誰來看,都冇法挑出他刑部懶政、怠政的不是。
你這學生,當真是有股子狠勁...敬之,好福氣啊!
接過蔣冕遞來的文書,楊廷和結合著之前由中書舍人傳來的坊間訊息隻是略作思考。
便大略猜出了李斌的用意,不由得感慨出聲。
這附郭縣的知縣,再怎麼不好,可也擋不住他級彆高啊!
加上還在天子腳下,機會也更多...
壯士斷腕,說得容易,但真正有魄力敢這麼乾的人,卻是不多。
楊廷和這一生,見過太多太多的人。
在他的印象裡,陷入和李斌如今類似處境的官員也不是冇有。年輕人嘛,哪有不性急的
可那些人,因不捨眼前的榮華富貴,大多都是咬牙硬挺。
挺過這些壓力,壓住了這些壓力,則成一代權臣;若是壓不住,則中道崩殂。真如李斌這般,知難而退的,極少極少...
等等!
楊廷和撫須稱讚的笑意忽然一滯。
這李斌都意識到,自己把自己逼入了一個不得不得罪一大票勳貴的地步,唯恐前路刀槍林立...
怎得,自己就冇有意識到呢
自己的政治警惕性,又是什麼時候下降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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