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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快速消弭學子鬨事的影響,為了保證輿論的風向不跑偏。
李斌少見地選擇了公開審理,而但凡熟悉一點官府運作的人八成也都曉得。公開審理這種事,說白了就是作秀...
既然是作秀,李斌便得壓住自己的脾氣。
一個動不動就生氣、動不動就顯得情緒波動很劇烈的縣官,和一個沉著冷靜的縣官,給人的觀感是完全不同的。
李斌也不能要求每一個人,都能理解自己的所思所想...
都能瞬間get到,王憲那輕飄飄的一句話裡,所包含的不要臉程度...
王給事中此言差矣。
先說無大水大旱之認定,去歲朝廷明發《嘉靖二年免順天府秋糧夏稅詔》。若宛平無大旱大水之災,朝廷何故免稅
且王給事中請看此兵馬司、宛平縣衙記錄的市肆商價簿。正月初三至十四,宛平一石粟米從九錢漲至一兩三錢,西市糧行十日漲價四錢,已達‘平抑糧價’之要素。
按《大明律戶律市廛》條:‘凡糧貴,州縣官需開常平倉平抑,逾期不治者,杖六十’。
同時,為防止奸狡商賈囤積居奇,擠兌平價所用之糧,致使京中百姓無糧可炊。本官定製:常平倉五日後開倉售糧,以戶籍為限,每戶每月限購一石五鬥。
又為防宵小生亂,趁常平開倉、人多嘴雜之際,禍亂戶籍黃冊,以匿丁口...本官還不得擅動駕閣庫之黃冊底檔,隻能臨時抄錄備份,以備常平倉放糧所用。
以此,宛平縣衙令之所出,皆是依律辦事,出事有因。此亦證,本衙無輕慢士人之意。
李斌深吸一口氣後,不緊不慢地說道。
一邊說,一邊將縣衙戶房記錄商品價格波動的簿子,轉遞給身邊的王憲。趁著對方查閱的功夫,李斌話鋒一轉,看向秦誌淩:
至於你所言誣告一事...於慧來了嗎來了的話,傳他上堂。
於慧,今日來了,但也冇來。
來了,是他確實來了宛平縣衙。
領了謄抄黃冊差事的他,正在駕閣庫那邊,領著自己組內一些未被蠱惑的生員,在宛平吏員的監督下,麻利地抄著黃冊。
對於李斌公開升堂的事,他有好奇,但卻冇工夫顧及。
此時聽到有書吏小跑過來傳召,於慧也不得不暫停自己手下的工作,跟著那書吏去往親民堂。
入內,行禮...
走完流程後,於慧看向秦誌淩,聲音清亮,卻帶著一股堅定:
秦兄,你說我誣告,敢問正月十五午後,你是否在縣學後巷的老槐樹下,拉著劉同年、張同年說‘李知縣停課業謄黃冊,斷我等前程,需找些人去縣衙鬨一鬨,逼他收回成命’
一派胡言!我那日午後一直在家中房內溫書,何來後巷之說於慧,你莫要為了組長之位,編造謊言汙衊同窗!
秦誌淩臉色微變,卻立刻反駁。
我是否編造,劉同年、張同年可證。
於慧的目光轉向學子代表中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那日我去後巷取忘在槐樹下的《論語》,恰好撞見你三人說話。他們向你說,各自分彆聯絡了多少同窗,他們向你說有些人害怕,不敢在今日來此。你告訴他們:‘就說李知縣不顧讀書人前程,事關文教大業,且人多勢眾。重重壓力下,李知縣必然投鼠忌器...如此遊說,定能說動他們’,你敢說你冇說過這話
王憲這時放下茶盞,看向於慧:
於生,僅憑你一麵之詞,難證秦生串聯。《大明律訴律》載‘誣告人者,加所誣罪三等’,你若無實據,便是誣告,需擔罪責。
這話明顯偏向秦誌淩,於慧卻不慌,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雙手呈上:
稟知縣、給事中,這是學生那日在槐樹下撿到的紙條,上麵是秦兄寫的‘串聯同窗名單’,雖隻寫了半張,卻有‘劉、張、陳’等名字,筆跡與秦兄平日交的策論一致,大人可傳縣學陳教諭比對!
衙役將紙條呈給李斌,李斌展開一看,紙上果然有幾處潦草的名字,末尾還有正月十六,日出,聚縣學的字樣。
他將紙條遞向杜峰:
杜丞,辛苦你差人跑一趟縣學。找陳教諭比對一下這上麵的字跡,是否出自這秦生之手。
秦誌淩額角滲出冷汗,很明顯,隻要這張紙條到了縣學,他暗中串聯生員鬨事的事,必然敗露。
王憲端茶的手頓了頓,輕咳一聲,連忙出言找補,語氣卻不如之前強硬:
李知縣,即便秦生員有串聯之嫌,其餘學子亦是無辜。府試在即,若課業停久,恐誤他們前程啊!
《論語子路》雲:‘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可見教化需時,豈能輕斷
李斌冇接話,轉而問於慧:
於生,你既已知秦生員串聯,為何不早早稟明
於慧躬身道:
回大人,學生起初想勸秦兄回頭,畢竟同窗一場,不想鬨到公堂。可今日一早,見他真帶著人在縣學門口彙聚,還說要堵縣衙,怕耽誤黃冊謄抄與常平倉售糧,纔不得不向陳教諭說明情況,想攔下他。
這番話合情合理,連王憲也微微點頭。
趙文彬這時放下《會典》,開口道:
李知縣,依《會典急務門》載:‘地方遇急,州縣官可調生員協理,然需保障舉業時間’。你既說民生危急,調生員謄抄可解,卻也需給學子留備考餘地,若一味停課業,恐難服眾啊。
這話算是給雙方找了個台階。
李斌也不得不下,微微點頭:趙通判所言極是。
這樣吧:黃冊謄抄分兩班,辰時到午時為備考時間,午時到申時謄抄,申時後願加班者,縣衙供燈油,每日補二錢銀子;謄抄結束後,本官請順天府學派三名策論先生,來縣學補授三日課業,確保不耽誤府試。此合《會典》‘協理急務、保障舉業’之製,諸位學子可願接受
有備考時間,還有燈油錢,挺好的。
是秦兄做錯事,咱們不能跟著受牽連。
百姓也好,學子也罷,聽聞此言頓時議論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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