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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視民生困頓如無物,視上官政令如旁出’入保帖！
陳教諭的這一句話,就像是一道驚雷,在寂靜的明倫堂中炸響。
靠近門邊的一瘦小生員,手裡攥著的狼毫筆啪嗒一聲掉在硯台上。墨汁濺了滿桌的策論,可他卻渾然不覺。
他眼睛瞪大,目光緊緊盯著教諭身後,一提筆錄名的訓導。喉結滾動...
這...這這...這種話怎麼能記入保帖！
是啊..這..
他身邊的一人,同樣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自國朝開科取士以來,從來就冇聽說過還能有這種操作的！
所謂保帖,正式名稱應該叫做《廩保互結親供單》。這個單子中的內容很是繁瑣,包括姓名、年齡、籍貫、三代履曆、業師姓名、廩保或派保名單等等。
正常來說,在這《廩保互結親供單》上,是不要求寫下保人對該考生,在個人品行方麵的評價的。
通常保人隻需要在這張單子上,留下諸如該生身家清白、無冒籍、匿喪等文字,擔保其符合科舉資格就夠了。
但有意思的地方恰恰也在這裡。
根據洪武十七年《科舉程式》的要求,保舉對象需為性資敦厚、文行可稱者。
換句話說,按法理上的科考參與者要求論,對其資格審查中,是包含品行考察的。
隻是在大多數情況下,有廩生願意給你擔保,即默認為你這個人的品行是過關的。
陳教諭現在傳達的李斌所命,便是在這張單子上,加入一條來自本縣堂官的差評。
這評論能不能加
規則上是允許的！
甚至在順天府,如果有遇到疑似冒籍的考生,但本地官府又冇辦法證明其真的是冒籍參考時。
按規定,這名考生需要額外在京中找到一個同鄉的、正途出身的官員作保,才能繼續科舉。
換而言之,官員本身就是有資格成為保人的。
那既然李斌有資格成為這些學子的保人,那他自然也就有了給這些考生評價的資格。
可要命的是,這《廩保互結親供單》可不是寫完就完了的。哪怕是要去外地參考,也得先到戶籍所在地的縣衙禮房,提交這單子,進行稽覈。
稽覈通過後,才能拿到記錄有考生體貌特征的,類似後代準考證一般的票帖。
要是本地禮房不給你過,拿不到票貼,那就連參加考試的資格都冇有。
雖然陳教諭的話裡,並冇有說李斌會奪了他們的參考資格。但隻要簡單換位思考一下,假如他自己是宛平禮房的書吏。
正稽覈這保帖呢,忽然在上麵看到一句自家頂頭上司的差評...
這特麼但凡冇點門路,不使銀錢開道。那些胥吏,就是為了不得罪領導、不給自己找麻煩,大概率都不會給這保帖通過,更不會發出,代表本縣對這位考生資格稽覈通過的票貼。
正因為這雖無直接明言的拒絕,但這一句評語帶出來的邊際影響卻有高達八成以上的概率,就是堵死了這考生科考之路的操作。才引得眾學子議論紛紛,甚至有不少人都覺得,這怕不是在唬人吧
哪有人真的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斷了生員前程的
然而,就在此時,陳教諭身後的訓導卻是冇管眾人如何去想。他隻是默默地低著頭,在一冊子上一筆一劃地寫著秦誌淩三個字...
雖然心有僥倖,覺得這事到最後,未必會真在《互結親供單》上加入那句評語。但因科舉考試,太過重要的緣故,學子們還是慌了！
有人悄悄把攤開的書卷合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有人互相傳遞眼色,眼神裡滿是慌亂與忌憚。
方纔還充斥著不滿氣氛的明倫堂,瞬間被一種壓抑的恐慌所取代,就連窗外的微風聲,此時也顯得尤為刺耳。
至於那秦誌淩,此時更是如遭雷擊。
他僵在原地,臉上的得意勁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不過是找了一個藉口,好讓自己的推諉顯得合理一點。這種事,所有人都會做,也都做過。
誰成想,這一習慣性舉動,卻在此時給他帶來瞭如此麻煩的下場！
他看著那訓導筆下的字跡越來越清晰,心亂如麻。
他心中既有對這事不可能真正執行的僥倖、又有對它一旦較真執行時的恐慌。又急又慌之下,秦誌淩的嘴唇蠕動了好幾下,這才勉強擠出聲音：
陳...陳教諭...學生...學生方纔是一時糊塗,不是真的不願為縣衙效力。
秦誌淩一邊說,一邊往前挪了兩步。
原本挺直的腰桿,悄然伏低,語氣裡滿是哀求：您看,學生這就領差事可以嗎不管是謄抄黃冊,還是彆的什麼,學生都願乾！
那話...那話您彆往心裡去,千萬彆真記入保帖啊！
說著說著,秦誌淩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不過是些才過了縣試的小娃娃,哪裡遭受過如此重大的打擊
甚至平時,在家裡,因學業尚佳的緣故。終日縈繞耳邊的,都是來自父母、友鄰的誇讚。
在這種到哪都被人捧著的成長環境,久而久之便造就了這些人略顯自我的心態。
甚至直到如今,認錯求饒。
若是李斌在這,一定會說：他不是知道自己錯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陳教諭不懂這個後世的爛梗,但他卻從這秦誌淩,出言嘲諷於慧的話語中,得出了此人品行不端的結論。
在科舉資格審查中,本就有對考生品行要求的當下。
對其本人的不喜,恰好和製度的要求發生了巧妙的重疊。
就這麼空口白牙的祈求,就想讓陳教諭改變心意或是罔顧製度要求
怎麼可能！
陳教諭隻是冷冷地看著秦誌淩,冇說話。
直到瞥見身後的訓導,十分冇眼力勁的停筆瞧來,似乎在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時。
陳教諭這纔不得不開口：
接著記,不必改！
說完這句對訓導的吩咐後,陳教諭這纔看向秦誌淩,語氣中不帶絲毫波瀾,冷得嚇人：
方纔你言,備考府試是為以後更好地造福百姓。老夫還以為你真有什麼大誌向,如今看來,不過是怕耽誤自己的功名利祿,半點‘為生民立命’的覺悟都無。
你且去吧,從今往後,縣學你也不必來了！念及師生一場的情分,本官給你留一個附學生員,至於科考之路...自尋門路,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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