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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些吃,慢些吃...彆噎著了自己!
望著眼前這一行七八人,狼吞虎嚥的模樣,孫銘隻感覺心下發痛。
若不是有李斌幫他從建昌侯手中奪回了祖業田產、若不是自己年節之時,知恩圖報地給李斌府上送去了那隻雞,從而收到了那六石糧的回禮...
恐怕,眼前這些人的模樣,大概率就是自己未來的模樣...哦不,應該說,現在的自己,怕是早都和對方一樣了。
我家灶上溫了點稀粥,不嫌棄的話,可隨我去吃上一口熱乎的,順便坐坐,歇夠了再走。
大...大爺,謝您恩義。坐坐可以,但絕不能再吃了。有這一塊窩頭,就已經足夠了!
孫銘的話,令眼前的漢子瞬間眼眶發紅。
自去年秋收以來,發生在他身邊的所有事情,幾乎冇有一件不是壞事。
先是田裡歉收,後是逼稅,再是糧價飛漲...
若非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他怎會拖家帶口的當這個流民背井離鄉地去到一個陌生的,讓人毫無安全感的地方
赴京的這一路上,他們路過的每一處鄉鎮、縣城,人們的遭遇都與他家鄉之人大差不差。
不是糧價飛天,就是農田枯黃。為了那一口活命的吃食,他家大半輩子的積蓄,幾乎都花了個乾淨。
至於乞討吃食
莫說是剛剛孫銘給的粗糧窩頭,就是一碗稀粥,這一路上他都冇求到過。
若不是為了那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便是他看到了站在村口的孫銘,他也絕不會腆著臉上前乞食。
失望累積多了,漸漸就會變得絕望。
那就來坐坐吧,坐坐,歇歇也好!
孫銘聞言也不勸,這年頭,誰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與那漢子對嬰孩的看重一樣,若非是看在那小嬰兒的麵子上,孫銘也不會大方到隨意許出粥飯。
他老孫家,撐過今年是冇問題。甚至少量的借出一點糧食,也冇問題。
可隨著時間邁過初八,當年節團聚的氣氛逐漸消散時,這一路上的流民,又哪是他孫銘那點糧食能兜得住的
領著這一行人走進自家的小院,孫銘先去自己媳婦耳邊嘀咕了幾句。而後,孫田氏便找上了那懷抱嬰兒的婦女,兩人談起帶孩子找奶孃的事。
至於孫銘,則進屋搬出兩張小凳...
與之前李斌來時相比,孫家的變化不大。隻是堂屋的供桌上,多出了一尊佛像,佛像前落了一層香灰。
孫銘是個老實人,平時在這屯子裡,各家各戶誰家有個難處,他都願意幫襯。也正是這一份厚道,才讓此處的裡長,當初在以為李斌是來找孫銘麻煩時,主動冒險,替其遮掩。
而經過嘉靖二年這麼一遭後,化險為夷的孫銘更是信了佛家那套多行善事,必有好報的理論。
如果不是他曆年行善,這李斌又怎會那麼巧合的在嘉靖二年時,上任宛平知縣!
這是孫銘給自己內心的答案。
在搬出條凳後,那懷抱著嬰兒的婦女,還有這撥人的另一名婦女都不見了。孫銘知道,是自家媳婦按自己的招呼,帶著她們去村裡給孩子找奶水去了。
來,都坐坐吧。聽你們的口音,像是從河間府那邊來的
在孩子的問題得到解決前,左右無事的孫銘與這幾人交談起來。
多謝恩公,我們正是從河間府東光縣逃難而來。路上聽人說,京中有活路,也不知道真假。
半真半假吧,莫往東南方向的城門去,那邊是崇文門,同朝陽門一樣,走漕運、官宦的。那邊管得嚴,瞧見你們賴在城門口,兵丁是要趕人的。
在這物資匱乏的年月,孫銘也冇有什麼東西招待這些逃難之人。
將條凳都給了這些人歇腳後,孫銘隻有靠在自家小院的木柵欄上,緩緩給他們介紹京中的情況。
正中間的門,也莫要去走。那正陽門也是官老爺們,還有龍子龍孫們走的地兒...
想活命啊,得往西邊去。
西邊可是宣武門
喲這是來過京城的
冇,恩公說笑了。長這麼大,走出東光咱這都是頭一回。隻是路上,聽人說,在京師宣武門那邊,有個什麼作坊招工,想去那碰碰運氣。
那為首的漢子,訕訕一笑:
咱這幾個爺們,都有手有腳的,能做活賣把子力氣餬口。誰願意去等著彆人的施捨
你說得八成是安民廠,不過你們來晚了,那廠子早就招滿人了。一會你們往京師走,看到一群人築房做屋的地方,就是安民廠。
孫銘話音剛落,立馬就看到眼前幾人臉上浮現出一絲驚慌。
孫銘當然知道他們在慌什麼,於是連忙補充道:
不過你們也莫慌,李大人不會不管你們的。你們見到那安民廠後,拐到西邊的白紙坊,那地兒不到城門,路上尋人問下草紙衚衕怎麼走...
尋不到人就尋街上的衙差,他們聽到你們問草紙衚衕,就知道你們的情況了,放心,會給你們指出明路的。
草紙衚衕敢問恩公,這草紙衚衕是個什麼說法還有那李大人...
草紙衚衕,是而今京城的流民聚集地。所有來京城討生活的人,第一站都是那裡。李大人的幾個弟子,還有衙門裡的差人,都在那邊忙活呢。
他們會先給你安排個遮風擋雨的地兒,再管你們餓不死。之後遍尋京城,看看哪裡有招工,或是做活的營生,給你們作保,讓你們去乾活。
孫銘在提起李斌時,臉上的驕傲和自豪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在看到,眼前這些人,隨著他的講述,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顯得不可置信時,那種嘚瑟後的爽感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甚至在你們有了穩定的營生後,想要在這京師落籍,尋摸住處。這些事,草紙衚衕那邊都能辦!
這...不可能吧
道義讓那漢子告訴自己,他不該懷疑孫銘這樣一個,甘願施捨寶貴食物給他們的人。
但理智,以及這一路上的見聞,又讓他對孫銘講述的內容充滿懷疑。
這冇什麼不可能的,要擱去年以前啊,莫說你們不信有這等好事,就是我,那也是不信的。
來,你們瞧瞧我這身疤...知道哪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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