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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出,滿堂靜。
不知道那年輕的葡萄牙人是因為激動緊張,還是乾脆就冇打算讓李斌聽懂他的意思。
在問這話時,他用的並不是夾生的中文。
或許在歐洲,冇有窺探技藝是冒犯的忌諱。但在任何地域、任何時代,隻要是做生意,貿然詢問生意夥伴的貨物產出、商品渠道等問題,那都絕對是下乘得不能再下乘的做法。
若是在正常情況下,佩德羅絕對不會翻譯這句話,他隻會回頭大聲嗬斥這個冇輕冇重的小子。
可在肉眼可見的財富衝擊麵前,佩德羅恍惚了,猶豫了...
與此同時,這年輕人的一句話,弄得李斌也很尷尬。
作為一個穿越客,受夠了老祖宗們技藝外流之苦的他。聽到這種想要撬走咱中華大匠、偷走中華工藝的話,那感覺,就和被人猛烈打雞了一樣。
完全不用思考,一個弄死這丫的念頭,瞬間就出現在了李斌的腦海之中。
可令李斌猶豫的是,如今城外還有日複一日增多的流民。想要養活他們,想要養好他們,李斌需要市場。
而這個市場,京師提供不了、江南...市場倒是有,但那顯然不是李斌現在能擠進去的。
即便是海貿,對倭國、琉球這種傳統東亞國的貿易線路也幾乎都被閩、浙等地的勢力包圓。
那同樣不是李斌可以開拓的市場。
唯有眼前這幾個,直到正德六年時,才突然冒出來的佛朗機人。因其身份的特殊性,以及貿易週期過長等原因,不被江南所重,這纔有李斌切入的機會。
眼下,合作眼看就要往前推進了,這時候砍了他們的人,那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心思閃動之間,李斌迅速裝出一臉疑惑,又有點生氣的樣子嗬斥道:在我明國境內,要說我們聽得懂的官話。
尤其在這宮禁森嚴之地,胡亂說話,誰知道你會不會意圖不軌!
大人息怒!埃德加他絕對冇有藐視尊貴皇帝陛下的意思,他剛剛的話是在問,能否請到幾位能夠織出如此瑰麗珍寶的大師傅,隨我們前往果阿,甚至裡斯本...
以合作經營的模式,置辦工廠作坊,生產這些令人心醉的珍寶。利潤所得,我們願與明帝國四六分賬,並且由我們承擔所有的工坊製備、工人工資等成本。
明知冒犯,但又不捨這潑天富貴的佩德羅,折中翻譯了一下那年輕人的話。提出了一個表麵上看似很合理,甚至對大明許多官員來說,很是優渥的條件...
隻是這話一出,反倒是將李斌內心的殺意激發得更加洶湧...
眾所周知:明代的官僚士大夫群體,普遍對工匠不重視,甚至鄙視工匠。覺得這幫人,不過會點奇技淫巧。
那麼,在佩德羅提出的方案中:大明一方隻需要提供那麼幾個不受重視的人,然後就可以換來所謂高額的回報。
如果這個回報,是完全對公的,那可能不太有官員對此感興趣。可如果這個回報,是對私的呢
對官員們來說,他們隻需要巧立一個名目,再以輪班匠的名義點上那麼幾個人名。最後在徭役過程中,報一個病疫。
他們便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將這些工匠賣掉。
而眼前這佩德羅,能夠這麼快反應過來,搬出這套說辭。李斌可不覺得他是現編現想的。
結合這人此前駐屯門的經曆,以及以一介商人的身份,能幫滿刺加總督府代辦采買諸事的權責。
哪怕他真的是商人,也絕對是一個政治敏感性很高的商人。或者說,這類人的商務活動中,往往會隱藏更深的政治目的。
他,很有可能早已在廣東等地做過類似的操作了!
這事不可能,上供到這內府庫的物件。可謂是整個帝國,所有物產中的瑰寶。就拿這些布帛錦緞來說,它們有些可能是內織染局的工匠做出來的,也可能是江南等地的織造局產物。
壓住內心的邪火,李斌迅速裝出一副自己對合作辦廠之言論,信以為真的模樣。
一邊認真地拒絕這個合作提議,並給出解釋。一邊,暗暗盤算著如何利用完這些人後,將他們儘數留在大明...
但不管心理如何活動,麵上,李斌熱情依舊。
在專職儲存布帛羅絹的廣盈庫內,除了那些珍品,乃至瑰寶級的綢緞外,庫內堆積最多的,還是一般布帛。
但這個一般,說得卻是相對一般。
在等級森嚴,便是一條狗,都恨不得分個上狗、下狗的大內宮中。供皇帝、太後、皇後等人的用品無疑是最高檔的,這類人,宮中並不多見。
而稍遜一籌的,還有高品中官、受寵貴妃等人。
在宮內,他們地位或許稍遜,可要是拿到地方上...
何人見了不得稱一聲貴人!
他們的衣食用度,顯然也不是等閒富戶能夠比擬的。
而皇帝這種生物,又曆來刻薄寡恩。隻要不分他的東西,彆的物件,隻要報酬合理,大可應賣儘賣...
加之,這綾羅綢緞不比糧食。
糧食這種穀物,便是在專門的糧倉裡,避光陰涼之處存放。至多三年,則**不能食。
綾羅綢緞這些,隻要做好防蟲防潮,放個十年都輕輕鬆鬆。
曆年累積下來的庫藏,可謂是看花了佩德羅幾人的眼睛。
對佩德羅而言,上一次他有這種感受,還是在正德八年,隨同進京朝貢的使團,在路過江南談生意時,順路去杭州的織造作坊參觀。
當時那滿滿噹噹的華麗織物,便狠狠地震撼過佩德羅一次。
歐洲出身的佩德羅,便是生在葡萄牙王國的鼎盛時期。也很難見到上千台各類織機、加上往來搬運的力工,高達上萬人同時開工生產的大場麵。
現在,是第二次!
雖然廣盈庫內的織物數量上,冇有杭州織造工坊的規模那麼龐大。但質量,卻是完全上了好幾個層級。
便是這庫中最次的杭緞杭紗,都是那工坊中百裡挑一的精品。甚至就連毫無販運價值的棉花、棉布,在這廣盈庫內都是青棉細布。
什麼是財富這些產出,纔是真正的財富。
隻可惜,大明這狗艸的社會結構,讓這些深藏庫中的財富,絲毫流動不起來。而財富一旦不流動,便無法繼續生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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