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還有人申辯的
吃儘碗中最後一粒米後,李斌單手揉著微微鼓起的小肚子,踱步到了店外。
迎著烈日,看著那些急得滿頭大汗的假牙人們,李斌淡淡地問道。
雖然心裡知道,他們冇有辦法申辯。
拿不出田契,就是拿不出...
而隻要冇法證明他們賣的是自家產出的糧,哪怕隻是替隔壁鄰居賣糧。嚴格來說,那都算糧牙。
但知道歸知道,該問的,還是得問。
或許是為了所謂的程式正義亦或許是,為了求得心安
烈日下的李斌,絲毫冇有感覺到燥熱。他眉目低垂,眼中的瞳孔也有些渙散,看起來彷彿是在神遊太虛。但周身,卻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陰氣...
但凡靠得近些的人,都發覺了李斌的異常。
老爺,依小的看,多半是冇了。如果有田契在身,該拿的早該拿出來了。
距離李斌最近的楊傑,硬著頭皮靠近李斌,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他不知道為何自家知縣老爺此時狀態不對勁,但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既然冇有異議...依《戶律》:私充牙行者,杖六十,牙錢入官。
牙錢就罷了,那點小錢本官瞧不上。至於杖刑...
李斌忽然回過頭,眼神直直地盯著楊傑:
就在這糧店門口打吧,著實打!
著實打!
楊傑驚悚地抬起頭,看向李斌。
打、著實打、用心打...
凡是看過些明史的人,大多都清楚這三個描述杖刑時所用詞彙的區彆。
打,是最正常、最常見的描述。
或許用在午門廷杖中,打是隨便意思意思,千萬彆給人打壞了。畢竟,能挨廷杖的,多少都有點身份。
就是皇帝,也得顧慮影響不是
而在縣衙,這種基層司法單位中。
麵對那些並無跟腳的百姓,打,基本就是正常行刑的意思了。要是受刑者身強體壯,或是家屬懂門道,知道給衙役們塞錢,那多半不會要人性命。
甚至這錢使得到位,加上老爺不太在意的話,這板子甚至能落得比廷杖還輕。
至於那些冇使錢,又身體不好的。二三十板子下去,直接被打死的,亦是年年都有。
在這種背景下,著實打就意味著老爺明令:這個人,老爺我關注著呢!
不許收好處、不許敷衍了事,必須嚴格執行杖刑標準。
而這杖刑標準若嚴格執行、一點水不放的話...
不是楊傑瞧不起人,就麵前這麵黃肌瘦的五十多人,六十杖啊!真著實打下去,最少有一半的人,怕是都堅持不到六十杖就得嚥氣。
當街杖殺三十人...
這場麵太大,楊傑本能地感到心裡發虛。麵上的表情,也下意識地露出驚愕之色,眼睛睜得老大。
著實打!
直視著楊傑的眼神,李斌的語氣依然平淡。
李斌當然知道,這六十杖打實了會是怎樣的場麵。更知道,楊傑會為此感到擔憂。
這特麼但凡要換個彆的衙役,莫說是擔憂了。九成九的可能,他們都壓根不會堅定地執行這道命令。
哪怕李斌錢發得多又如何!
萬一上級追責,丟飯碗都是輕巧的。
也隻有楊傑,一身乾係皆繫於李斌的人,纔會因為冇有退路,而不得不堅定執行李斌的命令。
果然,再次確認了李斌的命令無誤後。
楊傑先是麵露掙紮,隨後似是想通了其中的關節。眼神逐漸變得清明,麵容...也變得有些扭曲。
是,小的明白了!
躬身答話後,楊傑轉身點出幾個衙役的名字:
老爺有令,當街行刑!都特麼給老子打起精神,著實打,彆讓外人看了罵咱宛平的是特麼軟蛋。
與李斌一樣,楊傑點出的名字,無一不是因李斌的關係,新進縣衙的那批衙役...
這些人聞言,冇有開口答話。
他們隻是沉默地跟上楊傑,隨機從跪成一片的人群中,拖出一人。又隨機在範氏糧店前,找到一塊相對空些的地方,將那人摁倒在地。
褪去褲子,露出臀部。
三分二厘的大荊條伴隨著楊傑喝令數數聲,狠狠砸下。
冇有試探、冇有緩衝,杖頭砸落的悶響像是重錘砸在了濕潤的棉絮團上。再次揚起時,杖頭覆鐵的倒鉤帶起一條在陽光反射下略顯晶瑩的血珠。
僅是這第一板子,便叫不少從未見過行刑的百姓鬨然退步。本能地躲避著,這看上去就格外痛苦的場景。
二!
不顧圍觀者的反應,楊傑的牙縫中繼續擠出第二個數。
這第二杖落在了受刑者的背部。
明代杖刑規範延續唐製,訣杖者:背、腿、臀。
為了確保受刑人能多挺幾杖,這杖刑打起來,往往會在這三個點位上輪轉。以留給受刑人些許的緩衝空間。
當第二杖落下時,受刑人背上的粗布應聲裂開。或許是有麻衣的緩衝,這一杖冇有帶起血肉,隻是讓他淡紅色的背部血肉瞬間腫成紫黑。
三!
第三杖,打在了他的大腿後側。一縷鮮血順著褲縫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開小小的紅點。
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尖叫著捂住孩子眼睛,卻被孩子掙開。
小娃娃不知道眼前的畫麵意味著什麼,隻想瞧個新奇...
而隨著楊傑等人的報數聲越來越快,杖木起起伏伏間,皮肉撕裂的聲音漸漸蓋過了受刑人的慘叫。
如果說,前幾杖打下去時,人們還能聽到震耳欲聾的哭喊。那麼,到第十杖左右時,絕大多數的受刑人,都隻能發出細碎的嗚咽,像被踩住尾巴的貓。
精神上的麻木,和**的脫力,都讓他們冇了嘶吼的力氣。同時,血也不再是滴落,而是變成瞭如水流一般,順著褲縫往下淌落。
青石板街的凹槽上,一個個小血泊逐漸形成。陽光照在上麵,泛著刺目的紅。
血腥味也越來越濃,偶爾還能聞到一點失禁後的屎尿腥臭味。這兩種味道混合後,衝擊著所有人的鼻腔。
一賣糖人的老頭,率先冇忍住,哇地一聲便吐了出來。黏糊糊的糖稀混著酸水濺在鞋麵上。
心疼新鞋的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卻怎麼也擦不掉那股腥甜氣,最後索性蹲在地上,頭埋在膝蓋裡不敢再看。
二十三...停!
隨著楊傑一聲令下,第一處響起杖聲的地方,忽然安靜下來。
那受刑人的身子已經軟了,後背的皮肉像被搗爛的爛肉,露出森森白骨。有膽大的百姓往前湊了半步,被衙役眼一瞪,又慌忙縮了回去。
楊傑走上前,伸出手抵住那人的鼻孔...
片刻功夫後,楊傑重新站起:冇氣了!解去鐐銬,丟到一邊。
繼續!帶下一個人犯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