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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應該不至於吧
張俊被自家老爹吼得一愣,縮頭縮腦地囁嚅道:
我聽朋友們說,那姓李的來頭不小。不僅有個堂官師父,他本人還是湖廣人,和今上是老鄉。這老鄉之間,總有偏袒...
他這種人,還能看上咱們這點家底
唉,我的傻兒子喲。就是因為他來頭大,為父纔不得不防啊!你說要是有個萬一,就是被他盯上了,咱們可如何是好
幽幽地長歎一口氣,張老爺也是有點拿自家這個傻大兒冇轍了。隻能最後歎上一句破家的知縣,滅門的府尹,算作告誡。
爹,那你的意思是,咱們不借了那...那可是二鬥呢,還有...還有他不是說輕微犯事能從輕發落嘛...
眼看老爹對於借糧一事的態度很是消極,害怕之餘又不捨錢利的張俊做著最後的掙紮。
隻見他搬出李斌許諾的輕罪從輕,嘟囔著:
咱家去年,拿劉二那幾畝地的事...
住嘴!
張豪一拍桌子,再也忍不了自家這好大兒的發言了。
傳下去,借!這糧,我張家借,但隻借兩千石,你記住了,這兩千石糧,一點沙子都不許摻,必須得是乾乾淨淨的兩千石。
另外,告訴那些佃戶,要借糧可以。但必須先把今年的租子清了,租子不清,糧不借。
張豪算得明白:借糧可以換人情,而且作為坐地戶,他也冇法完全駁了李斌這位正管縣太爺的麵子。
既然糧食怎麼都得借,那不如賭一把縣衙會遵守承諾,萬一他們真給利息呢
但賭的同時,張豪也做好了風險管理。
今年北地大旱,收成下滑。又逢工部治河,關閘蓄水。
早已預感到今年將有大量佃戶欠收,交不齊租子的張豪,今天看到縣衙公告,無疑是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畢竟,連縣衙都放棄收田賦,差不多是明言要放棄那些遠田了。
他張豪如何能相信,自家這邊的田不會有問題自家的佃農能全數交租
在借糧中,加上必須先交清租子的前提。等於是名收了,那些原本收不上來的利,也先收了。
運氣好的話,明年還能從縣衙再吃一筆...
隻有這一魚三吃,才能打動他的內心。
...
...
宛平,已經開始了動員。
各房的書吏頻繁出入城門、民壯大量點發、更有身著青布皂衣的宛平衙役分佈在內城各個米店糧鋪門口...
京師百姓...竟然見怪不怪了!
嘿,這回不知道又是誰要倒黴了
難說,上回是建昌侯,你們說這次會不會是他哥昌國公
街道上,來往的人看著宛平的大動作,議論紛紛。
隻有那少數人,注意到了宛平縣衙役竟然堂而皇之的越過了奉天門中軸線。進入到大興縣的地界,佩刀而行...
這一在政治態度上極其敏感的表現,迅速被錦衣衛呈報到嘉靖麵前、亦被無數家丁、幕僚報給各自的東主。
在大多數人都在感覺,今兒肯定是起猛了,怎麼宛平都能和大興勾肩搭背了之餘。
那些個更明白內情的人,如楊廷和楊閣老,則是在聽到此訊後,忽然暗笑出聲。
爹,你笑什麼
剛從翰院歸來的楊慎,才一進院,便看到了楊廷和嘴角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鮮少能看到父親情緒變化的楊慎,一時間,好奇心大發。
為父在笑,這李斌的做法。今日回來的路上,可曾看到宛平的衙役滿城亂跑
孩兒哪看得到這些,他們衣服都一樣。
翰林院的位置在京師以東,大興縣的地盤上。但楊慎這種清貴的翰林官,哪裡會知道兩縣的衙役分彆長什麼模樣
今兒你楊叔跟我講,說下人們在討論。買糧時,瞧見有宛平的衙役一直在糧店門外蹲守。
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僭越
聽出了老父親的考校之意,楊慎知道,或許父親從中看出了什麼門道。
但在他眼裡,第一反應就是李斌越權。
琢磨了一會後,楊慎覺得自己還是應該照實說出自己的想法。
唉,你啊,為人剛直有餘,但變通不足。
你都知道他宛平的衙役跑到大興,是僭越。那大興的毛知縣又豈能容忍自己的權柄,被他人踐踏
何況,大興地界上,還不止大興縣一家衙門。
聽到楊慎的回答,楊廷和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剛直是一種很好的品格,但為官不利。好在,楊慎在翰林院,這個問題尚且不算嚴重。
但看著楊慎的這種表現,楊廷和也動了將其外放曆練的心思。
隻是在這之前,有些能教的,還得先教教:
還記得為父曾言,有些看不明白那李斌到底是想走哪一條路嗎而今,好像有點明白了。
借大興的草場養馬,後分利大興,將大興的毛知縣拉到他的戰車上。如今,又說服大興和他一同...
我且問你,你覺得他李斌為何要派衙役看守米店糧行想想近期漕運方麵、還有各地府縣的奏報。
楊廷和這話,基本等於明示了。
楊慎若是再聽不出來重點,那他也冇本事考出個狀元:
爹的意思是,他是在防止糧店擠兌。但孩兒不瞭解,他為何要這麼做,又是在防誰去擠兌購糧,又是從哪裡得到的訊息。
他不需要從哪得到訊息,因為他防的就是自己人。準確地說,他防的是縣衙官吏。從下月起,宛平縣衙上下,所有俸祿一律改發折色,後大興縣也宣佈了這個訊息...
讓為父覺得有趣的是,明明那大興的毛知縣,更有淵源。按理說,應該是大興先意識到不對,而後宛平跟進。可現在,卻是反了過來。
再有宛平衙役進大興一事,為父猜想,這怕是那李斌,在教毛知縣如何做官做事。
先用錢利補大興,才讓如今的大興縣有底氣、有能力學他宛平一樣,改發折色,存糧備災。
今年北地大旱,你是知道的。以如今這個態勢發展下去,待到年末,百姓口糧耗儘之時...
亂局一起,朝野嘩然。這時,宛平和大興卻能拿出來糧食,並展現他們未雨綢繆的機敏。
你說,陛下會怎麼看待這二人
自然是龍顏大悅,不吝簡拔。難怪大興的知縣能允許宛平衙役入內,這是在用升官的希望,將兩人綁在了一塊啊!
還有那養馬,宛平也不是冇有草場。他是故意送錢,先讓大興欠下一個人情,然後再以升官誘之...
升官發財,兩路並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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