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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老先生怎來得如此之快...請坐。
李斌打著哈欠,隨意地將官袍搭在身上,一副強行營業的模樣,頹唐地抬手指向房內木椅。
便是汪高遠喊出礦稅不可碰,亦不能讓李斌那萎靡的神色,有什麼波動。
謝知縣老爺,老爺,草民剛剛所言...
眼見李斌不接自己的話茬,汪高遠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尤其是,在看見李斌這副萎靡不振,彷彿身體被掏空的模樣時,汪高遠更是心急。
原因很簡單:昨日皇帝諭令剛下,將那王羽裳劃入李府為婢,今日李斌就出現如此萎靡的模樣。
如此表現落在汪高遠眼裡,任誰來說,李斌這不是因將那王羽裳收入房中給鬨的,他都不相信。
而麵對李斌占有了王羽裳的烏龍事,汪高遠不僅不會責怪李斌,反而更覺這人親近...
有了事實上的姻親關係維繫,這李斌才能算作真正的自己人嘛!亦是更有為王瓊複出脫罪一事發聲的理由和義務。
隻要王瓊能被起複,嫁一孫女算得了什麼...
正是出於這種親近感,汪高遠此刻纔是真的急了:
生怕李斌這不怕虎的初生牛犢,直接去摸礦稅這個老虎屁股。
我知道,礦稅不好動。西山那邊,你也說不上話,不過沒關係...
又是一個哈欠打出,李斌一邊等皂隸送來茶水,一邊向那汪高遠介紹起自己的計劃。
臨了,李斌做出總結:
若汪老先生有意,本官這邊可為你去工部跑跑礦引,另外衙門裡也可以與你定一契書。以出資多寡,分享榷利。
若是老先生不願冒這風險,本官也懇求老先生能看在王姑孃的麵子上,為我尋些懂開礦、製煤之人。能辦成此事,本官亦感念汪老先生情誼,另備茶水辛勞銀百兩。
知縣老爺言重了,若隻是老爺您想開礦。那草民這邊立馬從我汪家礦上,調批老手過來,斷不敢叫老爺難做。
可那礦稅一事,卻絕非老爺臆想得那般簡單。
噢願聞其詳。
在自己已經說明瞭,自己考慮過權貴侵占與私礦氾濫的問題以後,這汪高遠還在堅持礦稅不能動。
這就引起李斌的興趣了,精神頭也好轉了些許。
首先便是這礦稅的稅率,好叫老爺知曉,這礦稅一事,自洪武年起,便一直飄忽不定。
國初太祖爺在位時,定二十稅一;十八年,又令三十稅一。後至永樂年間,又忽然提高至十抽其一,曆經洪熙、宣德、正統三朝,一直到正統年,這才複降至二十稅一。
且不同礦藏,稅率各不相同。如民營鐵礦,在礦稅最高的永樂朝,其稅率反而是三十取二;反倒是稅率較低的國初,這鐵取十一。
這事本官倒是知道,亦知老先生的意思。可是覺得,這礦稅並無朝廷統一劃定的標準,所以不好征收
正是!我朝商稅,多以鈔關、課稅司征收為主。這鈔關,多立溝通南北之要道;課稅司亦立於市集繁茂之所。然那礦藏,卻多聚深山老林,征收礦稅,遠不如征礦產加工後的商品稅來得便利是其一。
其二,常言,窮山惡水出刁民。那礦上刁民,多身強力壯,又言路閉塞。朝廷便是出仁政,也難免那窯主、包頭從中作梗,煽動民變。
這刁民若是受激,其膽之大,草民鬥膽說句要命的話...他們那是敢欺天的!!莫說老爺而今隻是宛平知縣,便是那內使中官,亦冇少冇於這些山溝丘壑之中。
在說這句話時,汪高遠的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掛滿關切的神色。
他怕的就是李斌不知好歹...
無論是李斌膽大包天地去那礦上逼稅,而後被暴動的礦工毆死當場;還是被那窯主構陷,煽動民變,從而被奪官去職。
這對他汪高遠,對王瓊來說,都是一種不可接受的損失。
畢竟,才登科的進士,初授便是正六品官...
就是不看李斌的年紀,也能判斷出其前途幾何。如此鑽石王老五,可謂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哪個勢力敢不珍惜
汪老先生的意思,本官明白了。請老先生放心,本官不會孟浪行事的。
李斌點頭之餘,微微帶點失望。
在汪高遠所提及的內容裡,除了那些窯主,居然膽子大到敢驅使礦工毆死中官是李斌有點冇想到。或者說,不敢想象他們能有那麼大膽之外。
無論是並無明確的法令規定礦稅稅率;還是礦窯所在,資訊傳播效率慢,容易被窯主利用資訊差煽動民變,從而逼迫那些想動礦稅的官員為民變背鍋,從而下台的操作。
李斌都曾想過,亦為此做過鋪墊和準備。
甚至再進一步,結合礦工的工資標準去想,李斌不禁在心裡反問自己:那所謂的民變,真的需要窯主煽動嗎!
現如今,西山煤窯上,無論是私窯還是黑窯。開給礦工的月薪,普遍都在900-1500文。換算成日薪,就是30到50文。比正常的城鎮居民工資水平高出50%以上。
這就好似後世被人人唾罵的黑心工廠...
人人都罵其死亡流水線、罵其十二小時長白班、長夜班等等,但辛苦的加班,確實能掙到錢啊!
如今的西山煤窯,就頗似後世的螺絲工廠。
人人都知道當礦工累,當礦工苦,甚至進某些黑窯,還得麵臨極高的煤窯坍塌以及瓦斯中毒風險。
可對很多急用錢、急需要賺更多錢的人們來說,去這煤窯上,隻要不怕死,人窯主是真能給你錢的啊!
他們,除了去煤窯外,根本冇得選。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官府下令嚴禁加班,本來是好意,卻根本不契合人們的實際需求。這道本是好意的政令,反而會站到這些人們的對立麵。
同理,若是官府開始征收礦稅...
李斌完全有理由相信,這些窯主、煤老闆們,第一時間肯定會先下調礦工工資,以此來對沖稅務成本。
原因很簡單:若是他們先調高市場售價,那銷量的下滑是立竿見影的。
而下調礦工工資,卻不會讓礦工們立馬就跑個精光。
工資下降,利益受損的礦工們,此時便會自然而然地站到朝廷的對立麵,成為反對礦稅的主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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