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蕭瑟 第190章 熬鷹
海風似乎變得比先前更急促了一些,推搡著層層疊疊的浪濤,一次次地撞擊在礁石上,碎裂成漫天白色的水沫,又窸窸窣窣地落回深色的沙灘。三位女子坐在一塊巨大的、被歲月和海浪侵蝕得光滑圓潤的黑色礁石上,依舊沉浸在方纔那番關乎過往、關乎那個共同牽掛之人的深談之中。
沐劍屏的心中波瀾未平。從青蓮的靦腆敘述和紅蓮的熱情補充裡,那個世人口中荒唐無度的紈絝子弟形象早已徹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心思深沉、隱忍堅韌、卻又對自己人護佑至深的複雜身影。他如何在豺狼環伺的京城偽裝自保,如何於絕境中力挽狂瀾,又如何早早地為身邊人規劃著“更高更廣闊的世界”……這一切,都讓沐劍屏對蕭瑟的認識,從最初的驚豔、感激,變得愈發深邃,也愈發複雜。她甚至開始回想,自己在斷魂穀浴血奮戰時,那份支撐著她絕不倒下的信念裡,是否早已不單單是家國責任,也摻雜了那部《孫子兵法》所代表的、來自遠方的一份奇異牽念?
青蓮微微蜷縮著身子,雙臂抱著膝蓋,下頜抵在膝頭,目光放空地望著起伏不定的海麵。她天性敏感,紅蓮講述的那些驚心動魄的往事,讓她此刻心中充滿了後怕與慶幸。她不敢想象,若是在任何一次危機中,世子殿下稍有閃失,她和妹妹,以及她們那個早已視作唯一歸宿的小小世界,將會墮入何等深淵。同時,沐劍屏的出現,以及世子殿下對她的明顯信任與倚重,也讓青蓮心底泛起一絲連自己都難以言清的、微妙的波瀾。是安心於多了一個強大的同伴?還是些許難以啟齒的悵惘?她理不清,隻覺得心緒如同這眼前的海水,看似平靜,內裡卻暗流湧動。
紅蓮則要直接得多。她挽著沐劍屏的手臂還未鬆開,臉上洋溢著分享秘密後的暢快與對未來的憧憬。“沐姐姐,你看,”她指著遠方那幾乎快要看不清的小黑點,“等世子爺忙完了這邊的事,肯定會帶我們上去看看的!說不定上麵有什麼寶藏呢!”她語氣雀躍,彷彿已經看到了跟隨蕭瑟探索未知、揚帆遠航的景象。
就在這思緒各異的時刻,異變陡生!
原本隻是規律湧動的海浪,毫無征兆地變得狂暴起來。並非風勢加大,而是彷彿在海麵之下,有什麼龐然大物驟然發力。一道高達數丈的巨浪,如同憑空崛起的墨藍色水牆,裹挾著沛然莫禦的力量,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朝著海岸邊這三道纖細的身影,鋪天蓋地地猛撲過來!那勢頭,絕非自然之力,更像是被某種強大的力量精準操控著,目標明確——就是她們三人!
海水未至,那巨大的陰影和挾帶的腥風已經將三人完全籠罩。沐劍屏反應最快,戰場培養出的本能讓她瞬間彈起,厲喝道:“小心!”同時伸手就去拉身旁的青蓮和紅蓮。然而,那浪頭來得太快、太猛,完全超出了常理!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就在這滔天巨浪的頂端,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隨著翻湧的海水騰空而起!他全身都包裹在緊身的黑色夜行衣中,隻露出一雙冰冷嗜血的眼睛,手中一把狹長的武士刀,在陰沉的天光下反射出淒冷的寒芒。他的動作快如閃電,人與刀幾乎融為一體,化作一道致命的黑色流光,借著浪濤的掩護,直刺剛剛起身、首當其衝的沐劍屏!刀鋒所向,正是她的心口!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從巨浪湧起到刺客現身出刀,不過是電光石火的一瞬。沐劍屏雖已警覺,但身體的動作終究慢了半拍,武士刀帶起的尖銳破空聲已經刺入耳膜,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凍結。青蓮嚇得臉色煞白,驚呼音效卡在喉嚨裡。紅蓮想要上前阻擋,卻根本來不及!
眼看那淬毒的刀尖就要觸及沐劍屏的衣襟——
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絢麗奪目的光華,以超越視覺捕捉的速度,憑空閃現!
那並非單純的光芒,而是一團燃燒著的、呈現出詭異紅藍交織色彩的火焰!它彷彿來自虛空,帶著一種絕對零度般的極致深寒與焚儘萬物的熾烈高溫這兩種截然相反、卻又完美融合的氣息,如同流星經天,又如同死神的凝視,精準無比地、狠狠地撞在了那道黑色身影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狀。
隻有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哢嚓”聲,以及瞬間彌漫開來的、足以凍裂靈魂的極致寒氣。
那道前一瞬還殺氣騰騰的黑影,保持著淩空突刺的姿態,被那紅藍色的火焰徹底吞噬——不,不是吞噬,是凍結!他整個人,從武士刀尖到發梢,瞬間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晶瑩剔透的深藍色堅冰!那冰層並非靜止,內部彷彿有紅色的火苗在流動、封凍,呈現出一種妖異而瑰麗的景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被凍成冰雕的刺客,失去了所有動能,“砰”地一聲沉重地砸落在潮濕的沙灘上,保持著那個進攻的姿勢,如同一尊怪誕的雕塑。他手中的武士刀,也有一半被封在了冰裡,刀尖距離沐劍屏,僅有三寸之遙。
鋪天蓋地的海浪這才轟然拍落,巨大的力量衝刷著礁石和沙灘,水花四濺。但三女所在的位置,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護住,那狂暴的海水在靠近她們周身尺許範圍時,便詭異地分流、滑開,未能沾染她們分毫。
驚魂未定的三女,心臟仍在瘋狂跳動,她們順著那紅藍色火焰飛來的方向望去。
隻見不遠處的海岸高處,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時悄然立在那裡。衣袂在海風中獵獵作響,麵容俊美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冷冽,不是蕭瑟又是誰?
他緩緩放下微微抬起的手指,指尖似乎還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紅藍氣旋。他目光掃過沙灘上那尊冰雕,最終落在臉色蒼白的沐劍屏和驚魂未定的青蓮紅蓮身上,眉頭微蹙,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與責備:“出來這麼久不歸,我還當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原來是差點成了彆人的靶子。”
原來,蕭瑟在莊園中等候許久,不見三女返回,心下隱隱有些不安,便親自出來尋找。剛到海邊,靈覺便捕捉到那隱藏在海浪下的詭異殺機和驟然爆發的攻擊。距離太遠,他已來不及親身趕到,情急之下,隻能意念溝通神識空間,喚出了寄居其中的存在——藍冰芯。
這藍冰芯,乃是他機緣所得的一種天地異火,卻兼具冰火雙重極端屬性,形態變幻莫測,威力驚人。方纔那救命的紅藍色火焰,正是藍冰芯的本體一擊。也幸好他趕到及時,再晚上一瞬,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蕭瑟快步走到三女身邊,目光先是在她們身上仔細掃過,確認無人受傷,這才鬆了口氣。他看向沐劍屏:“沒事吧?”
沐劍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搖了搖頭,看向蕭瑟的眼神充滿了複雜,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對他方纔那神鬼手段的震驚:“無妨。多謝世子殿下救命之恩。”
紅蓮已經撲了過來,心有餘悸地拉著蕭瑟的袖子:“世子爺!嚇死我們了!那是什麼東西?”
青蓮也靠攏過來,雖然沒有說話,但眼中滿是依賴與後怕。
蕭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尊冰雕前,蹲下身,仔細觀察。冰層中的忍者,雙目圓睜,還保持著驚愕與難以置信的神情。“東瀛倭寇的忍者。”他冷冷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厭惡,“手段倒是詭秘,竟能藏身於海浪之中發動突襲。”
他站起身,打了個手勢。幾名隱藏在暗處的護衛迅速現身。“把他帶走,小心看管,冰封未解之前,他動不了。我要知道是誰派來的,還有多少同黨。”
“是,世子!”
護衛們小心翼翼地將那沉重的冰雕抬起,迅速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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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園深處,一間特意加固、隔絕內外的審訊室內。
那尊忍者冰雕被放置在了房間中央。在蕭瑟的控製下,覆蓋其表麵的藍冰緩緩消融,但一股陰寒之氣依舊鎖住了他的經脈核心,使其無法調動內力,卻又不至於被凍死。
冰層完全化去後不久,忍者悠悠轉醒。他先是茫然地環顧四周這陌生的、壓抑的環境,隨即眼神恢複了之前的冰冷和桀驁。他試圖掙紮,卻發現渾身綿軟無力,引以為傲的隱匿和脫身技法全然失效。
負責初步審訊的是一名經驗豐富的暗衛,精通多種方言甚至部分番邦語言。他上前,用幾種可能相通的語言厲聲喝問:“說!誰派你來的?你們的目的是什麼?還有多少同夥?”
那忍者抬起頭,嘴角咧開一個充滿譏諷和蔑視的弧度,嘰裡咕嚕地說出一連串急促而古怪的音節。那語言晦澀難懂,發音方式與中原乃至周邊諸國都大相徑庭,充滿了彈舌音和短促的爆破音。
暗衛皺緊了眉頭,又換了一種問詢方式,但得到的依舊是那一連串無人能懂的“天書”。那忍者似乎知道自己語言不通是道屏障,眼神中的挑釁意味更濃,甚至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
暗衛無奈,隻得將情況稟報給蕭瑟。
蕭瑟此刻正在書房,聽著青蓮紅蓮和沐劍屏更詳細地敘述海邊遇襲的經過。聽到暗衛的彙報,他並不意外,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知道了,我親自去看看。”
沐劍屏有些擔憂:“世子,此人冥頑不化,語言又不通,恐怕難以撬開他的嘴。”
蕭瑟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彷彿來自遙遠過去的、屬於頂級獵殺者的幽光。“語言不通?”他輕輕搖頭,“無妨。倭寇的語言,我恰好……略懂。”
他並未詳說自己為何會懂這偏門語言,隻是起身朝審訊室走去。隻有他自己知道,前世作為遊走於黑暗邊緣的頂級殺手,他曾與來自世界各地的三教九流打過交道,其中自然不乏東瀛的忍者與武士。對於他們的語言、習性、訓練方式,他都瞭如指掌。雖然時空變幻,但語言的根基並未有太大差彆,聽懂這忍者的“嘰裡咕嚕”毫無障礙。
走進審訊室,蕭瑟揮手讓暗衛退下,室內隻剩下他和那名被特殊鐐銬鎖住的忍者。
那忍者看到蕭瑟,眼神微微一凝,似乎察覺到了這個年輕人與之前審問者的不同。但他依舊緊閉著嘴,或者說,準備繼續用他那套彆人聽不懂的語言來對抗。
蕭瑟卻沒有立刻審問,他隻是慢條斯理地走到對方麵前,用一種純正而古老的東瀛關西口音,清晰地說了幾個詞,大意是:“忍著之裡?甲賀?伊賀?”
那忍者渾身猛地一震,如同被雷擊一般,霍然抬頭,難以置信地死死盯住蕭瑟!他眼中的冰冷和桀驁第一次被巨大的驚駭所取代。對方不僅懂得他們的語言,甚至一口道出了他可能出身的忍者流派!這怎麼可能?!中原之地,怎會有人對他們的內部組織如此瞭解?!
蕭瑟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已然有數。他沒有繼續追問,反而不再說話,隻是用那種彷彿能看穿靈魂的冰冷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對方。
忍者被這目光看得心底發毛,忍不住又嘰裡咕嚕地厲聲問了幾句,大意是“你究竟是誰?你怎麼會知道?”
蕭瑟依舊不答。他轉身,對門外的暗衛吩咐道:“全麵封閉此處。撤走所有光源,不留一絲縫隙。自即刻起,斷水,斷食,不許任何人與他交談,也不許他聽到任何外界聲音。”
暗衛雖不解其意,但毫不猶豫地執行命令。厚重的鐵門被關上,最後一絲光線也被隔絕,通風口被臨時堵塞,隻留下維持最低生存的微小縫隙。審訊室內,瞬間陷入了一片絕對的、死寂的黑暗與寂靜之中,彷彿被從整個世界剝離了出去。
蕭瑟站在門外,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決斷:
“他不是經過嚴格訓練,能在酷刑下保持沉默,甚至在身體承受不住時能自動進入假死般的深度睡眠,讓人審無可審嗎?”
“很好。那我就不用刑。”
“我要……熬鷹。”
“剝脫他的一切感知,讓他獨自麵對這無邊的黑暗和死寂,麵對逐漸逼近的饑渴與絕望。再堅硬的骨頭,再頑固的意誌,在這種絕對的虛無麵前,也會慢慢崩潰。”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忍者訓練厲害,還是這人性本身的脆弱,更勝一籌。”
命令下達,整個審訊區域的氣氛都變得凝重起來。所有人都知道,世子殿下要用一種更漫長、更考驗耐心,也更為殘酷的方式,來瓦解這名危險刺客的心理防線。而這場無聲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