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蕭瑟 第132章 夜探福伯
對待沉睡的藍芯冰焰，更讓他對自身的力量和未來的責任，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
鎮北王府連綿的殿宇樓閣鍍上一層朦朧的銀邊。靜心苑內，竹影搖曳，蓮香暗浮，白日裡難得的閒暇氣息已然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寧靜。
然而，蕭瑟並未安寢。他換了一身玄色便服，質地柔軟，行動無聲，如同融入了夜色本身。他悄然離開靜心苑的主屋，並未驚動任何人，包括在偏殿休息的青蓮與紅蓮。他的目標明確，是位於靜心苑深處，那片被陣法隱隱籠罩，專門劃撥給福伯歐陽福使用的後院密室。
這裡，是王府中少數幾個連他父王蕭無敵也不會輕易打擾的地方。
院門古樸，虛掩著，彷彿一直在等待他的到來。蕭瑟輕輕推開，步入其中。院內景象與外麵的園林雅緻截然不同，沒有奇花異草，隻有一排排整齊劃一的藥畦，裡麵種植著形態各異的靈植藥草，在月華下吞吐著微弱的靈光，散發出混合的、沁人心脾的草木異香。空氣裡，還常年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與煙火氣息，那是丹火灼燒後留下的痕跡。
他的腳步落在青石板上，幾不可聞。但密室那扇由深海沉鐵打造、表麵銘刻著繁複陣紋的大門後，立刻傳來了回應。那聲音蒼老，卻不再虛弱，反而帶著一種磐石般的沉穩和內斂的雄厚。
「世子來了？進來吧，門沒鎖。」
是福伯歐陽福的聲音。蕭瑟心中微動，推門而入。
密室內的空間比從外麵看要寬敞許多，顯然運用了空間拓展的陣法。四壁皆是直達頂部的紫檀木藥櫃，無數個小抽屜上貼著泛黃的標簽，書寫著各種藥材的名目。空氣中彌漫著濃鬱而複雜的藥香，彷彿濃縮了百草精華。密室中央，一尊約半人高的暗紅色丹爐巍然矗立，爐身浮雕著蟠龍戲珠的圖案，此刻爐底正燃燒著穩定的淡紫色火焰，熱浪滾滾，讓密室內的溫度遠高於外界。爐壁之上，隱隱有流光轉動，顯然並非凡品。
歐陽福就盤膝坐在丹爐前的那個陳舊蒲團上。與蕭瑟記憶中那個因神魂舊傷而時常麵露痛苦、氣息萎靡的老人相比，眼前的福伯簡直判若兩人。他臉上的皺紋似乎被一股蓬勃的生機熨平了不少，麵色紅潤，眼神開闔之間，不再渾濁，而是精光內蘊，深邃如潭。周身氣息圓融厚重，與這方天地隱隱相合，那是一種修為恢複至一定境界的自然外顯。
元嬰期！
蕭瑟心中篤定。這一切的改變，都源於那枚菩提之心。當初他在天寶閣拍賣行，不惜耗費巨資，化妝成虯髯大漢，最終拍下這枚天地奇珍，將其交給福伯時，並未百分百確定其效果。如今看來，這菩提之心對於滋養修複神魂的奇效，遠超預期。也正是因為福伯修為恢複至元嬰期，才能在斷魂穀那場關乎國運的戰鬥中，暗中出手，助雲夢情一臂之力，逼退了不可一世的趙國老祖趙擎天，為天武贏得了至關重要的轉機。
此刻，歐陽福正全神貫注於眼前的丹爐。他雙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結出一道道玄奧的印訣，絲絲縷縷精純無比的靈力隨著印訣注入丹爐底部的紫火之中，精準地調控著爐內每一分溫度的變化。爐蓋的氣孔處，絲絲縷縷乳白色的藥霧嫋嫋升起，凝聚不散，散發出令人精神一振的清香。他正在煉製的，似乎隻是較為常見的「回元丹」，用於快速恢複靈力，治療內腑震蕩。
蕭瑟沒有出聲，靜靜立於門旁，目光複雜地凝視著福伯專注的背影。心中感慨萬千。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是他修行路上真正的引路人，是黑暗中點亮前路的那盞明燈。若非當年福伯察覺他體質特殊，暗中引導，贈予那本改變命運的《九轉溯源訣》，他蕭瑟如今，或許仍是那個困於玄天大陸一隅，在權謀爭鬥中浮沉，最高成就不過武道先天境的鎮北王世子。什麼煉氣境，什麼劍氣，什麼修真大道，都將是遙不可及的傳說。
是福伯，為他推開了那扇通往浩瀚世界的大門。讓他知道，玄天大陸之外，尚有更廣闊的天地；讓他明白，世俗皇權，在真正的力量麵前，不過是過眼雲煙。他的眼界，早已不再侷限於一家一國。
他也知曉一些福伯的往事，知道其出身於一個神秘而強大的隱世家族——歐陽家，因某些不為人知的變故，流落至此，神魂受損，修為跌落。即便福伯可能終生無法再回歸家族，蕭瑟也早已在心中立下誓言，必奉其終老，竭儘全力助其恢複，以報這如山恩情。沒有歐陽福，絕沒有他蕭瑟的今日。
似乎是感應到蕭瑟心潮起伏，歐陽福一邊操控著爐火，一邊頭也不回地開口道，聲音平和舒緩，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世子深夜來此，眉宇間隱有風霜之色，可是心中有事？或是修行上遇到了關隘？稍待片刻，這爐回元丹即將成型，雖是尋常丹藥，但行走在外，多備些總無壞處。」
他的語氣是那般自然，彷彿為蕭瑟準備丹藥、排憂解難，是他生命中最理所當然的一部分。蕭瑟的目光掃過密室一角，那裡整齊地堆放著不少玉盒、木匣，裡麵盛放的正是上次他從天寶閣帶回的兩枚空間戒指中的大量藥材和煉器材料。顯然，福伯在恢複自身之餘，將絕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為他這個「不省心」的世子籌備各種修行資源之上，為他未來闖蕩更加危險的修真界，默默鋪設道路，積攢底蘊。
一股熱流湧上蕭瑟心頭，他快步上前，來到歐陽福身側，沒有以世子的身份，而是如同最恭敬的弟子，深深躬身，行了一個大禮，聲音誠摯無比：「福伯，蕭瑟今夜前來，特為感謝您一直以來的默默付出與悉心教誨！此恩此情，重於泰山，蕭瑟永世銘記，絕不敢忘！」
歐陽福操控火焰的手微微一頓，側過頭，昏黃卻銳利的眼眸在蕭瑟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與柔和，隨即恢複了古井無波，他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卻又透著親昵：「癡兒，何時學得這般俗套了。你我之間，何須此言。坐下吧，正好這爐丹到了關鍵處，你仔細觀看，於你煉丹之道，或有些許啟發。」
蕭瑟依言，在福伯側後方的一個乾淨蒲團上盤膝坐下，收斂心神，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尊暗紅色丹爐之上。
隻見歐陽福手法變幻莫測，印訣流轉間，暗合某種天地韻律。他對火候的掌控已然臻至化境，那淡紫色的火焰在他手中，時而如狂龍怒吼，烈焰滔天；時而如溪流潺潺，溫順平和。丹爐在他精妙絕倫的操控下，發出低沉悅耳的嗡鳴，爐身上的蟠龍浮雕彷彿活了過來，在流光中遊動。藥香愈發濃鬱，爐內隱隱有各色霞光交替閃爍，那是不同藥性正在完美融合、凝聚的跡象。
蕭瑟看得目眩神迷，心馳神往。他雖也跟隨福伯學過一些煉丹基礎，但親眼目睹一位元嬰期煉丹宗師如此舉重若輕地演繹煉丹過程，所帶來的震撼與啟發是無與倫比的。他屏住呼吸，甚至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縷神識，仔細感受著丹爐內藥力的每一絲細微變化，能量的每一次聚散離合。許多以往獨自摸索煉丹時遇到的疑難滯澀之處，此刻竟有種撥雲見日、豁然開朗之感。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歐陽福眼中精光陡然一盛，低喝一聲：「丹成，凝！」
他雙手印訣猛地向內一合，如同懷抱虛空！
「嗡——！」
丹爐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震鳴，爐蓋「哢噠」一聲，自動開啟一道寸許寬的縫隙。刹那間，七彩霞光自縫隙中噴薄而出，將整個密室映照得流光溢彩，如夢似幻！緊接著，七道龍眼大小、渾圓無瑕、表麵隱隱有丹紋流轉的赤紅色丹丸，如同七顆有生命的紅色珍珠，自爐中依次飛出，精準地懸浮在半空之中，滴溜溜旋轉不休，散發出磅礴而精純的藥力波動。
一爐七丹！而且每一顆都丹暈圓滿，藥香內斂，赫然皆是上品品質的回元丹！
蕭瑟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他雖然知道福伯煉丹術超凡脫俗，卻也沒想到，煉製這等品階的丹藥，竟能如此輕鬆寫意地達到一爐七丹，且顆顆上品的境界！這需要對藥性理解、火候掌控、靈力微操達到何等匪夷所思的地步？
歐陽福麵色如常，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伸手虛引，那七顆散發著誘人光澤的回元丹便如同受到無形之手的牽引，依次落入他早已備好的一個青色玉瓶之中。他隨手塞上瓶塞，將其遞給蕭瑟，淡淡道：「收著吧。品質尚可，關鍵時刻或能派上用場。」
蕭瑟雙手接過玉瓶，觸手溫潤，隻覺得這小小的玉瓶重若千鈞，裡麵承載的，是福伯沉甸甸的關愛與期望。他珍而重之地將其收入自己的儲物戒指，再次由衷讚歎道：「福伯煉丹之術，已臻化境，神乎其技，蕭瑟今日真是大開眼界，佩服得五體投地！」
歐陽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捋了捋頜下稀疏的胡須：「熟能生巧，唯手熟爾。你天賦悟性皆是上乘，若能沉心靜氣，假以時日，超越老夫也並非難事。」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電，落在蕭瑟身上，似乎要將他裡外看個通透，「你自萬獸森林歸來，便直接奔赴北境戰場，一直未曾細問。觀你氣息，不僅根基愈發穩固，靈力精純凝練，已徹底穩固在煉氣六品巔峰，距離七品僅一步之遙，而且……似乎劍氣已生，鋒芒內蘊？更有一股奇異的冰火交織之力潛藏於識海深處……隻是這股力量，似乎……有些虛弱？莫非，你在萬獸森林中，另有奇遇，且與此力量損耗有關？」
提到此事，蕭瑟精神頓時一振，這纔想起自己前來，除了探望致謝，更重要的是要與福伯分享和請教關於地階異火藍芯冰焰的事情。他當即收斂心神，將自己前往萬獸森林的經曆，娓娓道來，尤其重點描述了在地脈之心的遭遇。
「……後來，我誤入萬獸森林深處一處隱秘的地脈之心，」蕭瑟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悠遠，「那裡彙聚了極其精純磅礴的天地靈力，但也充滿了狂暴的地脈煞氣。就在我險些被煞氣侵蝕之時，我遇到了她——藍芯冰焰。」
「她已化形成功，是一個身著冰藍衣裙的女子模樣，靈智極高，純淨無暇，乃是那地脈之心無儘歲月孕育出的精靈，地階異火的本體。」蕭瑟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有感激，也有擔憂，「她助我抵禦了地脈煞氣，我們一同在地脈之心修煉。然而，在我衝擊煉氣境瓶頸，凝聚劍氣的最後關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礙，靈力暴走，經脈欲裂，幾乎功虧一簣，甚至有性命之危。」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又回到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刻：「就在千鈞一發之際，藍芯冰焰……她為了助我，不惜耗損自身本源，將最精純的冰焰本源之力強行注入我的體內，幫我梳理狂暴的靈力，平衡冰火衝突，更以其無上靈韻，助我一舉衝破壁壘，成功凝聚出蘊含冰火屬性的獨特劍氣！」
蕭瑟伸出右手，心念微動，指尖一縷淡藍色的劍氣悄然吞吐而出。這縷劍氣出現的瞬間，密室內的溫度驟然下降，空氣中凝結出細密的白色冰晶，紛紛揚揚。然而，在劍氣的最核心處，卻又隱隱透出一抹灼熱的赤紅，彷彿蘊含著能夠熔金化鐵的高溫。冰與火，這兩種本應相互排斥的力量，此刻卻完美地交融在這縷纖細的劍氣之中，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詭異與強大。隻是，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這劍氣的光芒略顯黯淡，不如全盛時期那般璀璨奪目，隱隱透出一絲後繼乏力的虛弱感。
「就是這股力量，」蕭瑟看著指尖的劍氣，語氣帶著深深的感激與一絲沉重，「她助我突破了境界，但也因此耗儘了化形所需的能量，甚至傷及了本源，無法再維持人形，重新變回了最初始的藍芯冰焰本體狀態，如今正沉寂在我的識海深處，氣息微弱，陷入沉睡，不知何時才能蘇醒恢複。」
歐陽福靜靜地聽著，當聽到藍芯冰焰竟已化形，並且為了助蕭瑟突破不惜自損本源時，他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之色。地階異火化形，已是萬中無一，更何況其竟願為一個人族修士做到如此地步！他目光銳利地審視著蕭瑟指尖那縷冰火劍氣，感受著其中蘊含的玄妙卻又帶著一絲虛浮的力量波動，緩緩頷首，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地階異火，秉天地意誌而生，化形更是逆天之舉，需要耗費無儘歲月與莫大機緣。這藍芯冰焰……竟願為你做到如此程度……」他深深看了蕭瑟一眼，眼中意味難明，「這已非簡單的機緣，更似一種……認可，或者說，是押注於你未來的因果。」
他沉吟片刻，繼續道：「她如今本體虛弱，陷入沉睡，乃是本源受損之故。你需以自身最精純的靈力和溫和的神魂之力，緩緩溫養其本體，切不可操之過急，更不可再強行汲取其力量。異火有靈，尤其是這等已化形過的存在，感知更為敏銳。你待她以誠，助她恢複，將來她若蘇醒，與你之間的羈絆將更深，能帶給你的助益也必將更大。」
「至於你這冰火劍氣，」歐陽福指著蕭瑟的指尖，「因其本源受損，故而威力有所減弱，且後續修煉時，需你自行平衡冰火之力，會比之前更加艱難。但福禍相依，這也正是你徹底掌握這股力量，將其真正化為己用的最好時機。待你完全憑借自身之力，將這劍氣修煉至圓融如意，甚至更進一步之時，你對力量本質的理解，必將達到一個全新的高度。」
蕭瑟將福伯的每一句告誡、每一點指引都牢牢刻印在心底。他知道，這是關乎藍芯冰焰恢複和自身未來道途的寶貴經驗。他鄭重承諾：「福伯放心，蕭瑟明白。我一定會想辦法助她恢複，絕不會辜負她此番捨身相助之情。」
在這靜謐的深夜密室之中，丹爐的餘溫烘烤著空氣，藥香氤氳不散，一老一少，圍繞著地階異火的奧秘與未來的修行之路，進行著深入的交談話。對於蕭瑟而言，無論他未來走到何種高度，福伯歐陽福的這間密室，永遠是他可以徹底放下戒備、坦誠內心，並能獲得最堅定支援和最明確方向的精神家園。今夜的長談，不僅讓他明確瞭如何對待沉睡的藍芯冰焰，更讓他對自身的力量和未來的責任，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