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之後，鄒靜再次推開了董暢心理診室的門。
她曬黑了，顴骨處也多了幾粒淺淺的日曬斑，卻絲毫不見憔悴。變化最大的是那雙眼睛，褪去了往日的黯淡，清澈明亮得像山間的清泉，連眼角細密的紋路裡，都漾著藏不住的鬆弛與喜悅。這次她沒穿那條讓她渾身不自在的淡紫色真絲裙，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寬鬆透氣的白色棉t，搭配一條淺咖色亞麻褲，布料柔軟地貼合著身體，襯得整個人清爽又舒展。
董暢的目光，被她頸間那條細細的白色貝殼項鏈吸引了。貝殼打磨得圓潤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簡單卻彆致。
鄒靜下意識地捂住項鏈，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語氣帶著幾分羞澀：「哎呀，就是在車站地攤上淘的，沒花幾個錢，就是看著順眼，覺得挺好看的。」
董暢笑著點頭，目光裡滿是讚許：「確實和你這身衣服很搭。」
「哦，這衣服也是新買的。」鄒靜抬手扯了扯棉t的衣角，語氣輕快，「不貴，但穿在身上心裡踏實。比那條一千多的裙子舒服多了，沒有那種借來的、穿了彆人衣服的彆扭勁兒。」
「很好。」董暢頷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你開始有自己的審美主見了。」
接著，她話鋒一轉，笑著問道，「這次旅行應該很愉快吧？有沒有什麼特彆的收獲？」
鄒靜笑了：「要是說談戀愛，那倒沒有。不過，溪溪身上發生的一件小事，倒是讓我琢磨透了不少事兒。」
「哦？說來聽聽。」董暢身體微微前傾，露出傾聽的姿態。
誰知鄒靜卻蹙起了眉頭，腦袋微微低下，雙手不安地交握在膝上，活像個犯了錯怕被老師批評的小學生：「呃……我、我怕我說了，你會不高興……」
「怎麼會？」董暢唇邊的笑意不變，語氣溫柔又堅定，「把你的真實想法告訴我就好，我很想知道，你到底琢磨透了什麼。」
「是這樣的。」鄒靜深吸一口氣，緩緩回憶起來，「我不是帶溪溪去迪士尼了嗎？園內到處都是賣玲娜貝兒的，粉粉嫩嫩的，溪溪一開始眼睛都看直了。我也沒問價格，直接就給她買了一個最大號的。她剛拿到手的時候可高興了，一路都抱在懷裡，寶貝得不行。可沒逛多久，她突然拉著我的手說，媽，我不喜歡這個了，能不能去退掉呀？」
「她為什麼突然不喜歡了？」董暢輕聲追問。
「我當時也納悶得很！」鄒靜的語氣帶著點哭笑不得，「一開始我還以為她是心疼錢，就跟她說，媽現在有錢了，這點錢不算什麼，喜歡就拿著。可溪溪卻搖搖頭，說她不是心疼錢，就是忽然覺得不喜歡了。」
她頓了頓，學著女兒的語氣，認真地複述：「她說，媽，以前我看班裡好多同學都有玲娜貝兒，就我沒有，覺得它特彆難得，可望而不可及，所以才以為自己特彆喜歡。可現在我輕易就得到了，才發現，原來我根本沒那麼喜歡它。」
「後來呢？」
「後來她拉著我，硬是去商店換了一隻米老鼠。」鄒靜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說，這個纔是她真正喜歡的。」
董暢靜靜地聽著，目光始終落在鄒靜臉上，捕捉著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等她說完，才緩緩開口：「溪溪的這個選擇，讓你想到了什麼？」
鄒靜的眉頭又擰了起來，眼神裡帶著幾分歉意，看向董暢的目光也有些躲閃。
「沒關係。」董暢輕輕抬手，示意她放鬆，「在我麵前，你可以完全坦白，不用有任何顧慮。」
「我、我就是覺得……董醫生，你之前給我佈置的那些『作業』，我忽然就不想做了。」鄒靜的聲音越來越低，透著明顯的為難，「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也是為了溪溪好，那些事都是為了讓我變得更好……可、可我就是說不上來，就覺得那些事跟那條裙子一樣，彆人都說好，可就是不適合我呀……」
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喜在董暢眼底一閃而過，她立刻追問道：「具體說說，怎麼不適合你？」
鄒靜蹙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角，努力梳理著紛亂的思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困惑，還有幾分堅定：「我明白你的用意，你是想讓我學會愛自己，在乎自己的感受，不要再一味地委屈自己。所以你讓我買貴的衣服，去做美容，去健身，讓自己變得漂亮、變得自信。我也真的想按照你的指導，換一種活法。我甚至特意去買了一雙很貴的涼鞋，就為了搭配那條裙子。可你知道嗎？我穿上以後，連路都不會走了！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麵那個陌生的人，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還是我嗎？難道我必須變成彆人眼中光鮮亮麗的樣子，纔算找到自信，纔算活出自我嗎？」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越說越清晰：「直到聽到溪溪說，她原本以為自己喜歡玲娜貝兒，隻是因為那是彆人有的、她得不到的，可真正擁有了才發現不喜歡，她真正喜歡的是米老鼠。那一刻，我突然就想通了，我可能也是這樣。我一直覺得，能穿上漂亮裙子、麵板白皙、身材苗條的女人才叫自信，才叫活出自我。可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原本的樣子，普普通通、平平凡凡，也可以很自信，也可以活出自我？」
「後來我就買了這套衣服，又配了這條項鏈。」鄒靜抬手摸了摸頸間的貝殼，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雖然這些加起來，都沒那條裙子貴，但我穿在身上特彆舒服，心裡也踏實。我站在鏡子前，對著裡麵那個穿著棉t、笑得傻乎乎的自己，忽然就覺得……嗬嗬，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自己也挺美的……」
她說完，羞赧地用雙手捂住了臉。
就在這時，一陣輕輕的掌聲在她耳畔響起。
鄒靜驚訝地放下手，抬頭看向對麵的董暢，眼神裡滿是困惑：「董醫生，我都沒完成你佈置的作業，你、你怎麼還為我鼓掌？」
「因為你的『作業』完成得比我預期的還要好。」董暢的眼中滿是真誠的讚許，語氣帶著一絲欣慰，「甚至可以說，你超額完成了。」
「啊？」鄒靜徹底懵了，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可我根本沒按照你說的做呀！」
董暢耐心地解釋道：「你還記得嗎？你當初說不想要那條裙子，理由是自己麵板不好、身材不好，配不上它。而你今天說不想要那條裙子，理由是你不用穿上它，也能覺得自己很美。你仔細想想，這兩者之間，有什麼不一樣？」
鄒靜愣住了，低頭沉思了片刻，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哦！我明白了！以前我覺得自己是自己不夠好，配不上那條裙子。而現在我覺得，不用靠裙子來證明自己，我本身就很好，我不用穿那條裙子，也找到了自信！」
「沒錯。」董暢笑著點頭，語氣鄭重，「記住你現在這種感覺。以後再冒出『我配不上』這種念頭時，就想一想這條已經『配不上你』的裙子吧！」
回到家，鄒靜從衣櫃最深處拿出了那條淡紫色的真絲裙子，輕輕將她平鋪在床上。暖黃的燈光下，真絲麵料依舊泛著柔美的珠光，像一位高傲又精緻的公主。鄒靜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摩挲著光滑冰涼的裙擺，指尖傳來細膩的觸感，唇角緩緩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