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無可能。”
玲瓏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口中飯菜味同嚼蠟，滿心皆是寒涼。
她心裡清楚，她與文廷式之間的阻隔，從來不止一道「滿漢不得通婚」的鐵律。師父早已娶妻立家，心性端正，又素來信奉“一生一代一雙人”的情義，何況二人年歲相差十餘載，尊卑有彆，禮法森嚴。這般重重隔閡橫在眼前，哪裡會有半分餘地。
一念及此，她目光驟然凝滯，整個人失了往日的鮮活靈動。淚水悄無聲息蓄滿眼眶，強忍著不肯墜落，指尖微微發顫，無力捏著竹筷，機械地將飯菜送入口中，麻木咀嚼，苦澀浸透五臟六腑。
長敘端坐一旁，將小女兒的落寞與絕望儘收眼底，心口陣陣發緊，痛徹心扉，卻終究無可奈何。
身為父親，他何嘗不願成全女兒的心意，讓她覓得心悅之人安穩度日？
何嘗不想叩請兩宮，收回選秀入宮的旨意？
何嘗不想不顧一切，護她逃離束縛，尋一處清淨之地自在餘生？
可榮華皆是虛妄，家族存亡纔是重中之重。偌大一個他他拉氏宗族，數百族人的性命前程，皆繫於一紙聖旨、一場選秀，他萬萬不敢任性，更賭不起。
“小五。”長敘放緩沉厚的語調，起身輕輕將她擁入懷中，語氣滿是疼惜，“想哭便儘情哭，不必強撐。你素來明媚活潑、無憂無慮，如今這般鬱鬱寡歡，阿瑪看著，實在心如刀割。”
積壓多日的委屈與絕望瞬間崩塌，玲瓏再也剋製不住，緊緊環住長敘的脖頸，失聲痛哭。
“阿瑪……”她哽咽顫抖，滿心惶恐與茫然，“我若是入了宮，往後漫長餘生，又該如何熬下去？太後隨手指婚，將我塞入後宮，皇上本就無心於後宮情愛，皇後之位更是遙不可及。我這一生，難道就要困在紅牆之內，冷冷清清，孤獨終老嗎？”
“好孩子，彆胡思亂想。”長敘輕輕拍著她的脊背，柔聲安撫，語氣沉穩而篤定，“咱們他他拉氏，從不奢求你去後宮爭寵邀歡，隻求你謹守本分，安穩度日。無論深宮深淺，孃家永遠是你的退路，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哭過一場，心緒稍稍平複。此後兩三日光景，玲瓏終日悶悶不樂，閉門靜坐，默默消化前路的惶恐。
冇過幾日，宮中傳旨太監登門宣諭：入選的後宮小主，需統一遷往皇後母家桂公府暫住，由內務府指派教習姑姑，統一訓導宮廷禮儀、宮規祖製，靜心待嫁，靜待入宮。
翌日清晨，玲瓏與姐姐秋月一同用過早膳，在侍女的陪同下，整裝登車，啟程前往桂公府。
馬車緩緩行駛在京城街巷，車軲轆碾過青石路麵，噠噠作響，聲聲擾心。玲瓏端坐車內，心緒紛亂難平。對於這位未來皇後的生父、當朝國丈桂祥，她早有耳聞。
此人耽於享樂，不務正業，流連青樓煙館，沉迷賭場玩樂，終日渾渾噩噩，唯獨正事一無是處。全仗著姐姐慈禧太後的權勢庇佑，才得了一等承恩公的世襲虛銜，朝廷每月按時派發例銀，府中成年男子月俸二兩，幼童一兩，靠著皇家體麵安穩度日。
當今聖上品行端方，素來重體麵、守規矩，偏偏攤上這樣一位行事荒唐、聲名不堪的母族長輩，想來必然顏麵難堪，處處受製，實在是臉上無光。
這般門第養出的中宮皇後，內裡亦是藏滿桎梏與無奈。
思緒紛亂間，車簾外傳來侍女輕柔的聲響：“格格，桂公府到了。”
玲瓏掀簾下車，抬眸望去，硃紅大門巍峨氣派，門楣上“桂公府”三字蒼勁醒目，門前掛滿紅綢彩飾，處處皆是刻意鋪展的喜慶。
她心底暗自輕歎：寒門士子十年寒窗未必能一鳴驚人，反倒是庸碌無為之輩，憑著裙帶親緣，一朝攀上皇家姻親，便足以門第生光，誇耀幾代。
正思忖間，府中緩步走出一位四五十歲的老婦人，衣著規整，氣度沉斂，是宮裡出來的老人。
“奴婢奉命等候，前來教導兩位小主修習宮規禮儀。”婦人屈膝行禮，語態恭謹有度。
“姑姑費心。”
玲瓏縱然滿心牴觸深宮宿命，卻也深諳世家處世的人情規矩。她斂去眼底低落，淺含笑意，同姐姐一同上前。趁著周遭無人留意，二人各取出一個飽滿沉甸甸的銀袋，悄悄遞上，言語謙和：“初涉宮規，懵懂生疏，往後朝夕學禮，便勞姑姑多番提點照拂。”
姑姑目光掃過荷包，心下瞭然，假意謙讓兩句，從容收進袖口，麵色愈發和氣：“兩位小主通透知禮，奴婢自會儘心竭力，周全教導，二位隻管安心靜養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