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果·繁世無虞------------------------------------------,乾安十六年,桂月。,九旒旌旄綴星羽映,裹挾著上古靈氣舞出烈焰般的弧度,旄尾的玄色魂輝在漸烈的秋風中逆光折射瑞彩,固守著‘天和、地睦、人安’的平衡,護佑著‘天地人共生’的細碎靈絮。,滋養著‘毛羽螺鱗介’及千裡沃野。菊香瀰漫、落葉凝赤、碩果墜坳,祥和的景象如錯金銅瑙一般,奪人眼眶。“鐺……鐺……”因果寺裡的鐘聲蘊著梵音破空而來,震散縈繞耳際的嫋嫋雜音。日光漫過青黛山巒,穿梭於寺廟參天古柏的葉隙。,山門處衣袂翻飛、身影重疊。,架香隊伍接踵而至,香灰積滿石階縫隙,青石板路也被磨得泛光。,“佛光普照”的匾額在燭火中搖曳生姿,侍僧悉心照拂著十色供盤。香客雙手合十默唸祈語與木魚聲相融,殿內縈繞著的香火篆煙緩緩升騰。引香師領唱佛偈子無有,素衣與錦緞貴紳皆舉香至眉心,並肩躬身跪拜。,一群孩童挎著布兜兜,排著長隊跟隨麻瘦臉的先生去辭青。,“甘露浸沃土,聖主掌乾坤;輕徭少賦稅,惠政潤蒼垠;田疇無荒土,倉廩萬斛粟;邊關無戰事,商車通四野;興利固朝邦,遐齡享歲稔。”那紮著沖天辮兒的小小子比較攮眼,脖子直梗著,臉蛋憋的通紅,小手拍的啪啪作響。,絡繹不絕的人群不乏販夫走卒、挑擔推車,錯綜交替的叫賣聲簇擁熙熙攘攘的車馬,忽明忽暗的琴絃聲纏綿著訴不儘的蒼海滄田。“哎,哎,聽說了嗎?咳咳……”、擰鼻圈的老頭兒,端著個銅鍋斑竹杆的長柄菸鬥,卷著蘸滿泥巴的褲腿,佝僂著背瑟縮在牆角,使勁兒捅了捅倚在雜草堆上淺寐的漢子,老核桃皮似得臉上神秘兮兮的。“呃,啥、呃、呀?”方臉高鼻的醉漢滿身酒漬,挑了挑鐮刀似的濃眉,胡亂摩挲了一把漫頰虯鬚,單肘強撐起身體,撓著露在外麵的胸毛,打著飽嗝兒斜睨著眼兒問。,“嘶,噗。”吐出的煙氣籠罩了半個身子。“先前兒說是,嗯,就,前些日子吧,因果寺的小和尚們一早去山腳下打泉水。恍惚間呢,就瞅見對麵祈佛崖的半山腰上,好像有一條盤山巨蟒被古藤纏繞著,直挺挺的耷拉在那兒。”
老頭兒忽的聲音冷了下來,“嗯,山氣兒濕撲撲的,看不真切,他們就結伴兒去了崖頂,膽子大的往下探頭一看,媽呀!那蟒,聽說頭冠一對尚未長成的鹿犄角,嘿!粗若車輪,長十餘丈,唉喲!血糊醪糟的,那兩隻猩紅刺目的瞳孔,嘖嘖……得有燉盅那麼大!”老頭兒撓了撓那頭枯亂的殘發,撇著嘴比劃著說。“要想輕易挪動它,恰如螻蟻撼樹。”
“對對,我們也聽說了。不過,那可不是什麼鹿犄角,是龍角。唉呦嘿,差點兒把小禿頭兒們嚇死。”醉漢腳底下兩個臟兮兮的小叫花子,端著豁口破碗湊上前,其中的一個豁牙子小乞丐,用已經破爛成綹兒的袖子揩了一下臉上的灰,搶著說。
另一個鼻翼上翹的小乞丐是個“天老兒”,也就是咱常說的白化病,他嘬著半拉門牙,呼啦著沾滿泥巴的破衫子,“呃,街對麵藏韻坊裡的憋寶客們說啊,嘶,說什麼……我、我當時聽得不真切,記不得了。噯,豁牙子,還是你說吧。”
豁牙子拿皸裂的小臟手搓了搓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表情錯愕的說,“嗯。他們說,蛇,百年化蟒,千年化蛟。那晚,雷電交織,天就跟撕裂了一般,驟雨那是沛然而降啊。”說到這兒,他頓了頓,逡巡了一下四周,然後傲嬌的繼續說,“這老兄呢,正匍匐在崖壁上的佛像前虔誠的望空叩謝、傾聽天地召喚。這不,在那一連串兒的炸雷中就遭受了最後一劫,也得虧古藤纏繞,不然,早一命嗚呼了。”
危半仙兒撚著耳垂挑了挑兩道吊腳眉,右眉上那道黯痂緊跟著跳躍了兩下,抄起手彆開視線訕訕的說,“嗯,常言道,‘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哪。荷月渡至孟秋,靈澤與靈曄交集,不見白榆、望舒,陰陽恰好對衝。嗯,借雷電之乾陽罡氣,脫離輪迴,退陰為陽,此舉堪稱鱗角,那叫渡雷劫。”
“哦,對了,那祈佛崖上的佛像,還是泓王爺十幾年前,遣了一批能工巧匠們去鑿鑄的呢。呃,傳說逢雷雨夜,佛光便能破虛而出貫穿寰宇。這泓王府,呃,不會與這巨蟒有什麼緣淵吧?”喬三打了個激靈,瞪圓雙目翻身立坐起。
話音一落,大家頓覺幽冥突刺洞穿身體,恐懼感攀升至頂點,不禁一陣凜駭。
“這,話冇腿跑的可快啊。嗯,聽說那前一天啊,趕上呢,了悟長老又去石鼓坳化緣了。那場雨,猝不及防的就給灌下來了,那閃電,嘿,宛若遊龍,這不,就讓那場邪乎雨給隔下了,嘶.....這等到第二天,回來已然是晌午了。那巨蟒的角根如玉般溫潤,已具龍脈。嘿!汙血風乾了不說,元氣都渙散了呢。”卦攤旁,危半仙兒翻楞著烏白眼球,抖了抖袖中的暗袋,咂吧著嘴說。
“是啊。聽說,了悟長老召集寺內和尚,通過嵌在崖壁上的半寸橋,用若乾古藤條給捆綁著吊上來的。”老頭兒乾癟的眼皮微抖了幾下,警覺的掃視了一下街麵,接著壓低聲音說,“關鍵是啊,聽說,它的犄角上還掛有半片殘缺的龍紋令牌,說是能執掌因果的權柄。嘿,那巨蟒還挺爭氣,待劫氣消融,治療了冇幾天兒就緩過勁兒來了。那麼大的一物,竟然對寺裡眾僧毫無惡意。”
半拉門牙的小乞丐湊近老頭,撇撇嘴,煞有其事的說,“哎,嘶,後來說是,它往烏脊嶺方向潛去了。現在,因果寺的名聲可是遙傳萬裡,那人家香火得老旺了。”
“嘿!烏脊嶺?小雜碎,瞅你這一臉的福薄相,知道的還不少。這仙家選的啥地兒啊?那地兒,瘴癘深重,煞氣沖天,整個一兔子不拉屎的地兒。留因果寺多好啊,護山又護廟滴。”醉漢隨手撈過一根稻草杆兒剔牙,扭頭啐了一口。
“哎,哎,我說,危半仙兒?你這一天天堪輿風水、解卦破邪滴,這閒著也是閒著,掐算掐算,給咱爺們兒叨咕叨咕,到底咋回事兒啊?”他把趿拉著的布鞋衝著危半仙兒“呱嗒”了一下。
危半仙兒旁敲側擊道,“三爺,誰人像你?每日‘忘憂君’不離左右、無拘無束。小仙兒祖師爺有祖訓行規,逆天機,奪造化之事,斷斷不可‘破口’。”
“‘破口’?啥意思?”倆小乞丐擰緊腦門兒疑惑的問。
老頭兒伸著腦袋,悄聲問,“這個嘛,小老兒倒是聽說過。嘶,就是不能免費卜卦,否則必遭反噬。呃,半仙兒,對不?”話語間,幾根灰白的髮絲藉著秋風遊竄至他溝壑縱橫的腦門兒上。
“俗雲‘天機不可泄露’,免遭天譴呐。”危半仙兒正襟危坐道。
漢子聞言,即刻立起身子,挺胸凸肚,二話不說,掏出幾枚銅錢拋給危半仙兒。“哦,老子當是啥說道兒。卦費算我喬三兒的,給,接著。”
半仙兒頭也未抬,側耳聞聲,依次精準的接住拋來的卦費,麻利揣入袖袋。
“陽氣沉淪,陰煞升騰;霧滾星辰,凶穢消散。”掐指半天,危半仙兒微眯著雙眼略顯神疲之色,他理了理衣襟,幽幽的從喉嚨憋出這幾句話。
數刻光陰,與時安街交錯的笸籮街拐角背陰處,一個粗布麻衣的老頭兒解下腰間的菸袋包兒,飛快的褪下粗衫兒擲於身後的矮牆上,並彎腰將捲起的褲腿全數放下,堆墜在腳腕處。
裸露上身後的他,縱勁兒左右抖肩、抻臂舒展筋骨,謔哦!一下子便長高、健壯了許多。
“嗬嗬,真叫一個舒服!”暢意的伸了一個懶腰之後,他轉身從一叢枯黃裡取出一個葛黃色包袱,利落的換上一襲鴉青色長衫。
緊接著,兩隻大手挓挲開使勁在臉上摩挲。轉眼間,那張老核桃皮臉龐不見了,竟是一張蓄著短鬚但不失俊朗的麵孔。原來此人剛剛施展了縮骨法和易容術。
待撫平衣角兒,他細心地繫上菸袋包兒,“哼!寧可閉嘴觀天下,不當碎嘴算命仙。這下子,看誰再敢貿然去嶺上打擾薄某和黑瞳、九尾。讓過往、無虞,通通給俺掠翅飛走”。
‘無兵戈擾攘、無饑寒迫身’的煙火尋常,讓他收斂起心中的五味雜陳,轉身之餘,全是淺喜這一切的眼神。
暮陽穿廊,嫻心齋的雕花拔步床旁,案上清茶冒著熱氣。
月心格格簪一支嵌瑪瑙簪子,著淺碧色菱紋軟緞,提筆臨摹簪花小楷,墨香染著清淡的檀香菸氣流轉,神情專注又安然,眼底滿是恬淡。
絳雪屏息凝神陪侍在旁,她支著下巴望著格格清雅的筆墨,眉眼彎成了月牙。
“婢子瞧著,格格的字體柔潤,有一股行雲流水的韻味。”
月心握著狼毫停頓了一下。“喔謔,絳雪,眼睛夠毒辣呢。還懂這筆法玄妙呢?”
“嘿嘿,格格,這可是先前聽眉心格格說的。”
“哦,那她還說我什麼了?”
“她還說,格格您啊,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美得不可方物!”
“死妮子,嘴巴還怪甜呢。嗯,說來,皇阿瑪和眉心也該回了吧?咳咳咳……”
“嗯,今個兒就能回。格格,茶涼傷脾,婢子新沏的雨前龍井,還是趁熱喝了吧。”絳雪見狀,趕緊屈膝奉上熱茶。月心接過茶盞,撚著茶盞沿兒輕輕抿了一口。風起,月心不禁打了個冷顫,茶湯晃出的細珠沾濕了錦帕,“哎呀!”
“格格好念舊,這雲紋錦帕子還是琬嬢嬢前些年給製的吧?汙了可惜。格格安心,婢子會親自漿洗茶漬。”
“嗯,琬嬢嬢和孝祥叔的針線活計最是細緻妥帖。好想他們啊。”
“呃,格格,外麵空氣清新,咱們去走一走?”絳雪最會揣度主子心意,恐引其傷心,趕緊換上新帕子岔開話題。
“格格仔細著點兒。”低眉侍立的管事太監啜默忙上前清路,不時地側首示意主子注意腳下木階,步幅壓得極緩。
月心淺笑著溫聲開口,“有勞啜公公了。”
絳雪攏了攏月心被風吹起的袖角,指尖虛穩著她的手肘,既不越前也不落後。
曲折小徑裡溪水潺潺,主仆二人輕緩的踩著滿地金紅楓葉,一片脫枝的孤葉飄落於月心肩頭。
“絳雪,你看,這葉脈裡也藏著章法,像不像書法裡剛柔並濟的撇捺?”月心指了肩頭的楓葉,絳雪趕緊撿起,“哇!格格慧眼,真的很像啊!”
“咱們是賞景又悟筆,是不是一舉兩得呢?”
“對呀!對呀!”
月心眉峰微蹙,眼底漫出幾分倦意,“嗯,皇阿瑪說過,落筆要展翼,收筆要藏勁;太鬆則漏,太緊則僵。他懸於殿中誡勉自勉的‘民為邦本’,內在的韌勁便更顯筆鋒遒勁,啊咳咳……”話語間,月心忽覺喉間發緊,側身以帕掩唇低咳數聲,連帶著身子也輕晃了幾下。
絳雪忙用指尖輕輕摩順其後背,“格格怎得又咳?可是此處風涼嗆著了?”
“格格怎得這般倦乏?且來靠著歇息一下,奴才守著。”
啜默拂了拂石凳上的浮塵,向遠處一招手,躬身候著的小太監小碎步著呈來軟墊及錦毯,繼而退至側後方斂衽垂目。
“公公莫掛,無妨。”月心謙謙的說。
啜默頷首,轉而對絳雪叮囑道,“格格暖閣裡熏燃安神香、烘燒地龍且不可斷。”
“婢子記下了。”
漢白玉甬道上,內侍們身著錦緞宮服擦拭著雕花廊柱;巍峨肅穆的宮牆外,曲徑通幽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琉璃瓦折射出的光澤籠著街邊角樓的輪廓;風過稻浪翻金;稚子郎朗的讀書聲漫出巷口;食客笑談南北趣事;樹下老叟對弈;溪邊婦人搗衣……繪出一幅歲時豐而安天下的祥和長卷。